富察贵人自认是这延禧宫的主位,如今夏冬春的婢女跪在阶下苦苦哀求,她自然要拿捏出几分体面,当即吩咐桑儿去请太医。
谁知桑儿刚踏出主殿,便撞见了夏冬春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下半身,当场吓得腿脚发软,连延禧宫的门都不敢出。
无奈之下,富察贵人只得将目光投向安陵容,吩咐她亲自走这一趟。她盘算得清楚,安陵容虽只是个末位答应,但好歹也是主子,又有她富察氏的颜面在背后撑着,太医院断没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安陵容应下差事,面上恭顺,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富察贵人吩咐她时的语气,与使唤桑儿等人并无二致,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轻慢,像一根软刺扎在心上。
她原想着,既然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便收敛锋芒,不争不抢,只躲在富察贵人身后安稳度日。可富察贵人今日的态度,却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打醒。
所谓人淡如菊、不争不抢,那是沈眉庄那般有太后做靠山、有家世托底的底气。而她安陵容,如今不过是个家世低微、容色平平的小答应。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若连争抢的心思都不敢有,只怕日后的下场,连富察贵人身边的桑儿都不如!
心绪翻涌间,不知不觉已到了太医院。
也是凑巧,正撞见温实初提着药箱从院里出来。安陵容哪里管他原本是要去哪儿,当机立断,朝身后的荷香使了个眼色。
荷香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温实初的胳膊就往回拖,嘴里还带着哭腔喊道:“这位太医,您快救命啊!夏常在被赏了一丈红,如今人事不知了!富察贵人特意派我们小主来请太医,求您行行好,快去看看吧!”
荷香本就力气大,又存了心,温实初被她拖得一个踉跄,挣脱不开,只能由着她将自己往延禧宫拽。
延禧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陵容请回太医后,便默默退到富察贵人身后,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温实初掀开被角,只看了一眼夏冬春的伤情,眉头便紧紧拧起,心底暗叫不好。这行刑的人下手极有分寸,招招狠辣,分明是奔着彻底废了夏常在去的!
荷香虽未明说,但这宫里有权有势、敢对新人下此毒手的,除了翊坤宫那位,还能有谁?
“温太医,夏常在这腿……可还能保住?”富察贵人强压着心惊问道。
温实初垂下眼帘,面露难色:“回贵人,夏常在腿伤极重,微臣医术不精,虽能勉力保住性命,可日后……只怕是要不良于行了。”
“不良于行?你的意思是,她往后只能是个瘸子?”
温实初沉默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
以他的医术,自然不至于真把人治成废人。可夏冬春不是甄嬛,又得罪了华妃,他犯不着为了一个蠢人搭上自己的前程。
在这深宫里,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华妃既然想废了她,自己若真妙手回春,反倒惹祸上身。不如推说医术不精,如此华妃才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果然,消息传回翊坤宫,华妃非但没有迁怒,反而轻蔑地赞了一句:“算他识相。”
颂芝在一旁奉承道:“娘娘圣明!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最在乎娘娘?那太医只要脑子没坏,又怎敢拂了娘娘的意?”
华妃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随即吩咐道:“去延禧宫传话,夏常在有伤在身,延禧宫人多口杂,不适合养伤。让她即刻搬到清净的地方去!”
这“清净”的地方,除了冷宫,还能是哪里?
翊坤宫的太监嬷嬷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延禧宫,二话不说,架起夏冬春就往冷宫拖。
“住手!你们住手啊!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小主吧!”夏冬春的贴身宫女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富察贵人吓得脸色煞白,死死关着宫门不敢露面。安陵容也躲在自己的偏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身子微微发抖。
‘华妃……果真猖狂至此。’
夏冬春被拖入冷宫的第二天,甄嬛和博尔济吉特贵人几乎同一时间向皇后告假,宣称有病,闭门不出。到了傍晚,林答应竟也意外崴伤脚踝,不能下榻。
不过短短两日,新入宫的嫔妃便折损过半。
待到第三日晚,皇帝翻牌子时,才发现托盘里的绿头牌竟少了一半。
博尔济吉特氏主动撤了牌子,皇上便知道她是个识趣的;华妃废了夏冬春,他也心知肚明。可这菀贵人和林答应,又是怎么回事?
苏培盛察言观色是一绝,见皇上眉头微蹙,立刻躬身解释道:“回皇上,碎玉轩来报,菀常在惊悸之下染了风寒,近日怕是无法侍寝,这才撤了牌子。至于林答应,说是昨夜不慎崴了脚,如今也不便承宠。皇上您看……”
皇上指尖在托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淡淡道:“那就富察氏吧。”
“啪”的一声轻响,富察贵人的绿头牌被翻了过来,稳稳落在托盘中央。
“喳——”
养心殿的太监来延禧宫宣召富察贵人侍寝时,安陵容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是因为梦中先侍寝的是沈眉庄,不意外是因为这一回新人合宫觐见时沈眉庄和菀常在站位不对的事被自己和富察贵人大咧咧扯开了。富察贵人甚至给她们盖了个“抢风头、不懂规矩”的大帽子。
而当时曹贵人可是见证了全场,事后必然要以此发难向华妃邀功。
那日为夏冬春请太医时,安陵容便有留意到华妃果然派人去了御前。当时还不敢断定是为了此事,可如今侍寝的人成了富察,安陵容心里便有了九分确定,华妃必然是告眉嬛二人的黑状去了。
富察贵人接旨后喜不自胜,起身后当即就让看赏。
得了赏赐的小夏子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荷包,心道这富察贵人出手阔绰。
安陵容假装没看到小夏子收到赏银后脸色的喜色,只坐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来向富察贵人贺喜。
不出意外,也叫富察贵人开口叫赏。
只不论富察贵人再怎么看她与奴才无异,明面上也不能真把她当奴才,是以不好跟奴才一样赏她银两,又加之小夏子催促她尽快上轿。于是承诺等她承恩回来后再赏。
安陵容笑着道谢,随后便目送富察贵人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