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君抬眸看她。
烛光下,娜加的侧脸柔和而安静。她很美,是那种端庄大气的美,是草原女儿特有的舒展与明亮。可这四年来,他几乎从未认真看过她。
他的目光,永远望向南方。
他的心思,永远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而她,就站在他身后,站了四年。不争,不抢,不怨,不怨。
阿君忽然觉得心口发涩。他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娜加浑身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四年了,他第一次这样碰她。
不是君王对王后的礼遇,不是可汗对臣子的嘉奖,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触碰。
娜加, 阿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委屈你了。
只这一句,娜加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四年。
阿君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没有少年时的炽热疯狂,没有情蛊发作时的绝望挣扎,没有坠崖时的生死相托。它很轻,很稳,很暖,像草原上春日的风,像冬夜里的炉火。
是一个男人,历经千帆之后,对命运的接纳,对眼前人的珍重,对余生的承诺。
他依然爱南木。
那份爱,刻在骨血里,融进生命中,此生此世,不会磨灭。
而他的爱,不该是她的负担,不该是自己的囚牢。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
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守着她在乎的一切,也是一种爱。
而他的人生,不能永远活在一场旧梦里。
他是炽奴的可汗,是娜加的丈夫,是承安的父王。他有他的江山,有他的责任,有他应该珍惜的眼前人。
放下执念,不是背叛。是放过自己,也是对眼前人的交代。
阿君俯身,轻轻吻去娜加脸上的泪。
他的吻很轻,很温柔,带着试探,带着歉意,带着迟来四年的疼惜。不是少年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小心翼翼的珍视。
娜加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却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帐外风雪渐大,帐内烛火摇曳。
阿君打横将她抱起,走向书房,走向寝殿内帐的床榻。他的动作沉稳而温柔,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走完这四年,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段漫长的距离。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褥子上,他俯身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泪水,也盛满了欢喜。
娜加, 他低声说,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夫君。
不是可汗,不是君王,是夫君。
娜加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低头吻她。
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尖,到唇瓣。一点一点,耐心而温柔,像是在弥补四年的亏欠,又是在开启一段全新的岁月。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十足的尊重与疼惜。没有急不可耐的索取,只有水到渠成的接纳。
他知道她等了多久,所以他愿意等,等她完全放松,等她完全交付。
帐内暖意渐浓,烛影摇红。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帐内,却是一室春浓。
当一切归于平静,娜加蜷缩在他怀中,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阿君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目光,透过帐顶,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阿木,你看,我放下了。
—— 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护他一世周全。
—— 你的江山,我会替你守着,北疆永无战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安睡的女子,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安定。
这一夜,是阿君数年来,真正卸下所有枷锁、放下所有执念,与娜加真正相守的第一夜。
从此,旧爱深藏心底,不碰,不提,不扰。
余生付与眼前人,相守,相护,相伴。
窗外,雪落无声。
几天后,远在大楚京城风仪宫的南木收到扶摇从黑沙城送来的报喜密信,阿君信中详述朝堂宣旨盛况、三日举国欢庆诸事。
南木怀中抱着尚在酣睡的双生子承祯、承祁,楚钰陪坐一旁阅览书信,楚钰满心欣慰:“阿君用心良苦,给了安儿最稳固的前路,希望从此楚炽北疆边境再无烽烟。”
南木淡淡一笑,眼底心绪复杂却释然:“孩子自有他的造化,如今名分俱全,朝野臣服,便是最好结局。”
她抬眼望向窗外,心中思绪回转,四年之约画上句点,炽奴内部传承稳固,赫连野统领的漠北与之互为犄角,整个北疆尽在掌控中。
这是一个几十年不遇的寒冬。
外面风雪肆虐,风仪宫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窗外漫天大雪簌簌扑打窗棂,院内琼枝玉树一片素白。
这天,楚钰处理完奏折,与南木并肩倚在铺着狐绒软垫的床边榻上,一双幼子在两人怀中安睡。
小翠高兴的抱着大到抱不动的小灰进来:“主子,小灰带着安儿的家书回来了”。
家书很厚,是南木给他准备的现代A4纸。
字迹工整沉稳,一笔一画皆是刻意收敛的锋芒,和从前那个抓着笔墨胡乱涂鸦、通篇写满追鹰逗犬趣事的字迹判若两人。
父皇、母后亲鉴:
北疆大雪连绵,天地一白,寒风彻骨,较之京城冬寒,更烈数倍。儿臣身在黑沙王城,一切安稳,起居有度,政务顺遂,父皇母后无需挂念。
自册立炽奴皇长子以来,儿臣日日随君父入殿听政,晨昏不怠。
往日只觉朝堂枯燥、文书繁冗,如今亲历其间,方知一方江山负重千斤。
近日北疆酷寒骤至,朝野诸事皆以安民、稳牧、御寒为先。
儿臣协助梳理部族民情、核查储粮府库、清点越冬物资,规整各部草场越冬次序,督办边境御寒毡帐、粮草分发,但凡部族有寒灾陈情、牧民有难处禀报,儿臣皆一一过目、逐条处置,不敢有半分懈怠。
北疆牧民世代依草而居、靠牛羊度日,最怕深冬暴雪封场、寒风暴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