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二十页纸(1 / 1)

“可你刚刚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很不一般呀。”她几乎把脸凑上来,“跟看见老情人似的。”

“快去死。”

“哎呦呦。”

车流重新涌动,她于是暂时放过了我,扭头回去开车。

老情人……我在心里冷哼。这女人真是有够差劲。

“我看走眼了?”

“没。”我叹口气,“你看的很准,他的确让我想起了过去。初中时,班上有个男同学,那人的长相、动作跟他很相似。都挺腼腆的,也都有点滑稽。”

“会不会他就是那个人呢?”她看着路面发笑,“来自东京的老情人,跨越时空来到璃城,跟《你的名字》一样。”

“少扯了,你不知道我初中在哪儿上的吗?”我反问。

“呃……倒也是。”

几声汽车鸣笛,车子又停了。这回正好停在立交桥的正下方。雨水从立交桥面汇到落水管,然后朝下一股脑浇在爱莎的车顶上。我们俩就像趴在洒水车水箱里的青蛙,静静的听着水流声轰隆隆响个不停。

“正好省了洗车钱。”爱莎抬起眼皮向上看了看,继而又看向我,“你还记得那孩子吗?”

“谁?”

“初中那个男生啊。他肯定暗恋过你,否则你不会记得他。”

还真让她猜对了。

“喂,”她拍拍我的肩膀,“发生过什么?告诉我。”

“不想说。”

“因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你可欠着我们姐妹人情呢。”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我是欠你的不假,可我没卖给你。”

“小气。”听得出,她有点不高兴,“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还以为你一心想修复和我们姐妹俩的关系咧。没成想,你根本没这打算。”

前车打起了右转灯,一个披着厚重雨衣的交警来到我们的车边敲了敲车窗,示意跟着前车变道。

“怎么了?”爱莎放下车窗。

“有事故。”

随着车身缓缓向前,堵车的根源渐渐出现在左手边。

一辆红色玛莎拉蒂的前头高高翘起,发动机舱瘪了,车身下压着一辆电瓶车。口涂烈焰红唇的女司机正在雨里对着另一个交警张牙舞爪,雨水打湿了她的前襟,路过的司机只需一瞥便可以清晰的看见那蕾丝文胸的形状——所以他们才不舍得踩油门。

我不怪他们。至于那位消失的电瓶车驾驶员去了那里,我猜已经没人在意了。

“人没死。”爱莎像是读出了我的心思,“马路牙子上坐着打电话呢。就在警车后面。”

我松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是电动车先闯了红灯。”爱莎盯着后视镜,“可能要赔不少钱。”

“人没事就好。”

“在这种情况下吗?未必。对于他而言,可能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至于吗?”

“至于吗?”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死在车轮底下总比走投无路回家上吊来的痛快。”

霎时间,我感觉胸口异常憋闷。

她这话漫不经心,却像山一样突然砸在我身上,我只得蜷起身子,为心脏争取一点跳动的空间。

“怎么了?”

我不想说话。

“是不是心里难受?”她拍了拍我的后背。

“没。”

“因为于天翔吧?”

明知故问。

我咬着牙摇摇头。

“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吧?想不想跟我说说?”

“不想。”

“难受时不能硬憋,还是说出来的好。”她又拍了拍我,“你可以拿我当个神父。”

“可惜你不是。”我胃里的东西正在往上翻,“而且,就算要忏悔,我也只会向祺欣姐忏悔。”

“哼。随便。既然不愿跟我说,那你就留着跟秦风说去……听说他要从日本回来了,对吧。就在今晚。”

“专心开车吧。”我感到怒火中烧。

“送你回月溪谷去?”

“不,去喝酒。”我说,“我想来一杯。”

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我。然后,车子加速了。

我把额头顶在震颤不已的仪表板上,努力克制着关于那棵树的回忆。

我曾经做错了很多事,但每一件我都不否认。

我闫雪灵大概是个混蛋,可我从来不是个赖账的混蛋,能做的我都会尽力去做,能弥补的我都会尽力弥补。可有些事是弥补不了的。如同打碎的茶杯一样,割开的伤口不会恢复如初,死去的人也不会重新苏醒。

假如记忆是一幅画,我会用尽天下的橡皮,只为把吊在树上的天翔哥擦掉。可我做不到。而且我也我不相信忏悔,我已经忏悔过无数遍了,但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赦免我的罪过——连那天杀上帝也没出来帮过我(哪怕一次也好),颜爱莎又能帮得了我什么呢?

算了。

不想了。

我累了。

我扶着膝盖,缓缓撑起身体。

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既然是自找的,我又能跟谁说去?

我不怪爱莎嘲讽我、打击我,那是她的权力。可我怀疑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

“好点了吗?”爱莎看向我。

“嗯。”

她从车子的手盒里找出几张纸巾,递到我面前。

我有点惊讶。

“擦擦吧,大花脸。”她说。

我被逗得想笑,结果却剧烈咳嗽起来,眼角也挤出了更多的眼泪。

见状,爱莎又多拽出几张纸巾,硬塞进我手里,然后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圈。

我又笑得咳嗽起来。

不知道祺欣姐哭的时候有没有从她手里接过卫生纸。我想应该有过。毕竟爱莎是她的亲姐姐。

我想起了琳琳姐。她对我也一样的好。不,或许不一样。

……我多想也有个姐姐啊。

抹掉挂在脸上泪后(还有几滴顺着脖子流到锁骨上去了),我把那团湿乎乎的东西在手心里攥紧。爱莎往前指了指,我便学她的样子,把纸团丢到前挡风玻璃下那堆烟蒂里。至于脸上的妆花了的事,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本来我的妆就很淡,包里还有卸妆棉,待会下车前统统擦掉就可以了。

“谢谢。”我说。

她皱着眉,没表示。

“其实,关于天翔哥……”

“打住。”她说,“我可不想听小屁孩的三角恋故事。黏黏糊糊,跟脸上挂着大鼻涕似的。”

我有点吃惊,刚刚她还想当我的神父呢。没一分钟就变卦了。

“那……初中那个男生的事呢?”我说,“你想不想听?”

“哦。当然。”

“其实没什么值得聊的。初中的事太久远,记不清了。”

“总该记得点东西吧?比如一起在食堂打饭,一起去操场跑步,一起做同桌……”

“我和他是同桌。”

“胳膊肘碰胳膊肘?”

“嗯……”我有点难为情,“他还偷偷捏过我的小腿肚子。”

“啊?!”

“有一次他铅笔掉在地上,低头去捡的时候,我感觉谁捏了我小腿一下。我猜是他,也只能是他。”

“那他肯定是暗恋你喽?”爱莎的劲头上来了。

“明恋。”我纠正道,“他……冲我表白来着。”

如今想想,那段时间真是既滑稽又幼稚。

“怎么表白的?快跟我说说。是不是摆了一圈心形蜡烛,手捧鲜花单膝下跪?”

“没那么夸张。”我尴尬的笑了笑,“他不是个张扬的人。你从佐佐木身上就能看到他的影子。”

“那他……给你写情诗来着?”

“怎么猜到的?”我吃了一惊。

“男生嘛!”爱莎笑起来,“示爱的办法就那么几种,比肯德基薯条配的番茄酱还要少。”

“绝妙的比喻。”我点点头,“早读期间发现的,就躺在桌子洞里。应该是头天放学后塞进来的。那时我已经不再和他坐同桌了。”

“那他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我有点无奈,“‘啊!雪灵。’”

“热情洋溢的开头。”

“别打岔,”我说,“‘啊,雪灵。你是我的心!是我的月亮!是我每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哎呦呦。真不害臊。”她当真哆嗦了一下,“然后呢?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不少呢,大概十几页吧。”

“十几页?!全手写的?”

“对。可能比十几页还要多。或许有二十多页吧,我说不准。”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叠稿纸沉甸甸的手感,莫说爱莎,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厉害。情书能写十几页?我连看书都看不了十几页。快告诉我,他都写了些什么?”爱莎几乎要把脑袋拧离路面了,“该不会把你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赞美了一遍吧?”

“老实说吗?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真不知道。”我看向窗外,奥体中心已经近在眼前了,“其实……不但他后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就连开头那句也是我现编的。”

“你……你没看过那封情书?”

“扫了一眼开头,确定是谁写的以后就不知塞到哪里去了。”

我说。说完,她久久的保持着沉默。

车子从奥体中心的北门倏然经过,继续一路朝东行进。看来她不打算带我去深深。

“这就是我和那个男生的全部过去。很无聊吧。”

“你可真够狠心的。”

“岂止。”我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时至今日我都记不起他的名字。”

“二十多页的情书写完恐怕手都断了,连这都换不来你瞅他一眼。若换成是我,恐怕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女人了。”她把头歪向另一侧,仿佛我会把什么病传染给她,“那这个男生呢?”

“谁?”

“叫佐佐木的。他没向你表白?”

“怎么可能!”我几乎叫起来,“我们俩今天才刚刚见面!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真名实姓!”

“可他喜欢你呀,眼珠子一直在你脸上转,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别把我跟莫名其妙的男人扯在一起!”这回我真的叫出了声,“我已经有大叔了。”

“哦?”她斜眼看着我,“闲聊天而已。生气了?”

“没……没有。我只是想申明立场。”

“立场收到。”她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那刚刚你们聊了些什么?上一秒你们俩还在玻璃门里站着,下一秒就都不见了。说悄悄话也不用躲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