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盘腿坐在席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用来编草鞋的蒲草,正无意识地编来编去。
他看着天幕上荀彧最后那服毒自尽的悲凉画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刘备将手里的半截草鞋扔在一旁,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眼馋与惋惜,
“王佐之才……真是王佐之才啊!”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备当年若是能有此等大才辅佐,何愁这匡扶汉室的大业不能早日成就?”
刘备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只可惜,备当年实在是太穷了,连个像样的落脚点都没有,被撵得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那颍川荀氏是何等的高门大户,荀文若这等名士,又怎会看上当初那个只会在平原县织席贩履的刘玄德?”
刘备心里很清楚,曹操能得到荀彧,除了曹操当时的表现确实像个汉室忠臣外,更重要的是曹操有实力、有平台,能给荀彧施展抱负的空间。
而他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靠着“仁义”两个字招摇撞骗……哦不,是招揽人心。
“不过……”
“好在,备虽然前半生颠沛流离,但老天待备不薄。”刘备抚了抚胡须,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虽错过了荀令君,但备如今亦有孔明这等旷世奇才,有云长、翼德这等万人敌!”
“曹孟德容不下的汉臣,备来容!曹孟德走不通的汉室复兴之路,备带着他们,哪怕是死,也要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来!”
此时,另一边的许都,大将军府。
室内的死寂还在继续。
曹操和荀彧,一个枭雄,一个谋士,就这么隔着案几,在天幕消散后的昏暗中对坐着。
天幕上那句曹操吃完了荀彧这二十年的心血,然后还给了一个空壳子,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曹操的脸上。
而那句在曹魏官方的叙事里,荀彧不是魏臣,更是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君臣情谊里。
曹操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着对面那个依旧脊背挺直,但浑身散发着一种死寂气息的荀彧,张了张嘴。
“文若……”曹操的声音异常沙哑,“我……”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绝不会做出那种卸磨杀驴送空食盒逼死功臣的龌龊事。
他想说天幕这是在危言耸听,是在离间他们君臣。
可是,当他对上荀彧那双仿佛已经洞悉了未来的眼眸时,所有的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曹操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天幕没有说谎。
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如果荀彧真的成为了他加九锡,建魏国的最大绊脚石。
哪怕他再痛心,再舍不得,为了他曹家千秋万代的基业,为了这乱世中不被清算的底线,他真的会送出那个食盒。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
荀彧没有等曹操把话说完。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动作依旧优雅得无可挑剔。
“主公早歇,臣……告退了。”
荀彧转身,走出了大将军府。
夜风微凉,吹起他素雅的衣摆,他抬头看了一眼许都深邃的夜空,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泪水。
天幕啊天幕。
你揭穿了曹孟德的野心,也撕碎了荀文若的幻想。
这一局棋,该怎么下,他终于……看明白了。
且说大将军府内,荀彧那落寞而决绝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夜色中,原本死寂压抑的室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造作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一直歪在角落席子上,全程像个没骨头的病狐狸一样的郭嘉,此刻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丝帕,虚弱地捂着嘴。
他用那双总是透着几分风流与狡黠的桃花眼,楚楚可怜地望着曹操,甚至还学着天幕里讲过的西施,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西子捧心状。
“主公……”
郭嘉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九分调侃和一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天幕说主公心狠手辣,连文若这等二十年的老臣都能送个空盒子逼死。”
“那奉孝我若是哪天病得重了,不能为主公出谋划策了,主公……主公不会也这么狠心,送个空盒子来打发奉孝吧?嘤嘤嘤……”
曹操:“……”
曹操本来心里正为了荀彧的事堵得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又愧疚又烦躁。
结果被郭嘉这么一恶心,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在那儿装模作样嘤嘤嘤的郭嘉,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这混账玩意儿!不添乱你会死是不是?!
曹操刚想破口大骂,可话到嘴边,看着郭嘉那苍白的脸色和瘦削的身体,突然反应过来。
哦,好吧。
这小子还真的会死,而且估计死得比荀彧还早。
他那破身体,根本用不着自己去送什么空食盒,老天爷估计过几年就直接把他的魂给收走了!
想到天幕之前偶尔漏出的几句关于郭嘉早逝,曹操赤壁大败痛哭奉孝的只言片语,曹操心里的邪火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脚踢在郭嘉的席子边缘:“少在这儿装可怜!就算送盒子,也是送个装满毒药的盒子,直接把你毒哑了,省得你一天到晚在这儿气人!”
郭嘉不仅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把那块用来装样子的丝帕随手一扔。
“主公舍不得的。”
郭嘉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文若是个死心眼,他心里装着大汉那座摇摇欲坠的破庙,所以他才会和主公走到那一步。”
他端起面前的酒樽,对着曹操遥遥一敬:“所以,主公永远不用给奉孝送空食盒,因为奉孝的盒子里,装的从来都是主公给的酒。”
曹操看着郭嘉那双清明而透彻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曹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回主位坐下,他抓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奉孝啊……”
曹操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孤独,“你说,孤和文若,真的就只能走到那一步了吗?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喝着酒。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权力的巅峰,注定只能站着一个人。
而那条通往巅峰的路,必须要用无数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和知己的尸骨去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