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熏香混杂药腥的气息愈发浓稠，沉闷得像一块绸缎，死死裹住殿内二人。
景柔软软埋在祁治怀中，肩头微微耸动，哭声刻意压得细碎柔弱，温热的呼吸拂过祁治的衣襟。
看似依赖缱绻，实则每一寸心思都在掂量如何拿捏眼前这枚棋子。
她纤细的手臂环着祁治的腰，全然不知怀中人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更不曾察觉那藏在宽大锦袖之中、足以断送她性命的白色药粉。
祁治垂着眼，长睫覆住眸底所有阴狠。他右手轻拍着景柔的后背，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左手却悄无声息探入袖中，指尖捻紧了那一小包枯心散。
药粉质地极细，无色无味，遇水即融，入体之后无声无息，三日之内便会脏腑衰败、油尽灯枯。
就连太医也查不出半点中毒的痕迹，只会判定是小伤耗损、心力枯竭而亡，是他特意备好、最为干净利落的杀招。
他早已想好步骤，殿角矮几上温着一盏蜜水，清甜滋味刚好能掩盖一切异样。
只需片刻，等景柔情绪平复、松懈戒备之时，他便借喂水之名，将枯心散悄无声息融入水中。
一杯入喉，便能斩断这层恼人的羁绊，扫清归国路上最大的阻碍。
心念既定，祁治袖中的指尖微微用力，正要拆开纸包。
“吱呀——”
一声突兀的木门推门声，骤然撕破殿内凝滞的死寂。
门外冷风裹着微凉的草木气息灌入，吹得帐幔轻轻翻飞，也惊得祁治动作一顿，下意识收拢手指，将药包死死攥在掌心，隐回袖中。
来人正是庆王妃，她一身墨色织金锦裙，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自带王室贵妇人的贵气，小腹高高隆起，却依旧美丽。
她本就放心不下寝殿内的二人，她深知这位祁国太子城府难测，女儿刚经历小产，身心俱损，有些话她亲自来讲更有推波助澜之效。
殿内相拥的二人闻声分开。
景柔仓连忙抹掉脸上泪痕，柔弱之色不减。
祁治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平和的笑意，不见半分破绽，唯有袖中掌心微微收紧，暗藏警惕。
他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心中暗忖：庆王府果然处处皆是眼线，连片刻动手的时机都不肯给。
庆王妃目光先落在面色惨白、孱弱病态的女儿身上，随即又淡淡扫过神色温和、看不出异样的祁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她缓步走上前，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又带着关切，“柔儿身子孱弱，需得静养，不宜久劳心神。”
“祁太子如今是柔儿的夫婿，夫妇一体，还请太子多多关心柔儿才是。”
祁治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从容颔首，温和应下：“王妃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他顺势松开揽着景柔的手，缓缓起身，假意整理衣袖，打算借着起身的动作，将袖中药包藏入桌边不起眼的茶罐之下，暂且掩去毒药，再另寻时机下手。
可谁也未曾料到，变故骤然横生。
殿内方才开窗透气，穿堂风猝然卷过，吹得桌案上的绢帕翻飞，恰好扫过祁治垂落的衣袖。
那薄薄的油纸本就易破，被劲风一带，又蹭过坚硬的袖口绣纹，只听极轻的一声撕裂声响，油纸应声破开。
细碎如雪的白色枯心散，毫无预兆洒落。
大半药粉落在桌案，还有少许轻飘飘扬起，混在流动的空气里，尽数飘向站在近处的庆王妃。
枯心散不仅可溶于水，更能随呼吸侵入血脉，阴毒至极。
庆王妃猝不及防，下意识吸入数缕药粉，鼻尖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冷涩草木气，转瞬便消散无踪，并无半分异样。
她眉头微蹙，只当是殿中药草混杂熏香的古怪气味，未曾放在心上，依旧冷着脸审视着眼前两人。
不过片刻，毒素便顺着呼吸渗入肌理，悄然蔓延至五脏六腑。
最先发作的是小腹！
一阵尖锐刺骨的绞痛骤然从腹中炸开，庆王妃脸色瞬息惨白，方才还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晃，她下意识捂住小腹，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锦裙。
她已有八个月身孕，胎相素来不稳，平日里需精心静养，枯心散阴毒寒凉，最是伤胎，此刻毒素入体，瞬间击穿了她薄弱的胎相。
“母亲！”景柔大惊失色，全然没了方才算计的冷静，慌忙起身想要搀扶，虚弱的身子却跟着一晃，险些栽倒在软榻边。
祁治眸光骤然一沉，指尖下意识摩挲袖中残留的药纸，心头飞快盘算。
他清楚枯心散的药性，知晓这毒药入体后会剧烈伤及母体与胎儿，此刻庆王妃误服毒药，危在旦夕，于他而言，不是祸事，反而是千载难逢的出逃良机。
殿外侍卫听闻殿内异动，已然脚步声杂乱，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突发急症的庆王妃身上。
侍女婢女惊慌涌入，有的慌忙去请太医，有的手忙脚乱搀扶痛得浑身颤抖的庆王妃，凌乱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女子压抑的痛吟声，彻底淹没了整座寝殿。
没有人再留意角落里静默伫立的祁治。
疼痛几乎要将庆王妃的意识撕碎，她死死咬着牙关，指节掐进掌心，血水顺着指缝滴落，腹部剧烈坠胀疼痛，胎气彻底大乱。
她本就胎位不正，如今毒素催动，生产之兆提前骤然爆发。
“啊——！”
一声凄厉痛彻的惨叫冲破喉咙，庆王妃疼得浑身痉挛，裙摆之下，暗红血色不断蔓延，浸染了华贵的锦缎，刺得人双目生疼。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手忙脚乱围着庆王妃施救，景柔瘫坐在软榻边缘，面色呆滞惨白，看着母亲血流不止的模样，脑中一片空白，往日的算计、野心、执念，在此刻尽数崩塌消散。
便是此刻！
祁治眸光凛冽，心中已然下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