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霖离去，李公公恭着身进来，“皇上，贵妃先前送来的山药粥，奴才已经让人热了，皇上要不要用一些。”
隆庆帝目光微微一闪，淡淡道：“朕今日不想用粥，倒了吧。”
“皇上？”李公公一惊。
隆庆帝冷着声，道“今日朕想去皇后宫里用膳。”
永春宫里，丫鬟站在贵妃身后，替她梳妆打扮。
按以往的惯例，贵妃送粥，皇帝再忙，也会来永春宫略坐一会。
算算日子，皇上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过来了，邬贵妃不免要多用些心思。
擦好胭脂水粉，丫鬟赞叹道：“娘娘打扮起来，真是好看。”
邬贵妃凑近了，对着铜镜照了几下，纤纤玉手抚上眼角，“年岁不饶人，本宫这眼角不知何时，也起了皱纹了。”
丫鬟放下玉梳，笑道：“娘娘丽质天成，就算长了皱纹，也明艳不可方物。”
“嘴真甜。”一双凤目微微扬起，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邬贵妃笑道：“去，看看皇上到哪儿了？”
“回娘娘。”有小宫女低着头进来。
“何事？”
“皇上往怡春宫去了。”
“什么？”邬贵妃猛的起身，眼中透出凌厉。
小宫女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丫鬟暗道不好，忙朝小宫女摆摆手示意她离开，自己则附在贵妃耳边低语几句话，也匆匆退出去。
不短短短须臾，丫鬟去而去复，低声道：“娘娘，打探清楚了。皇上刚刚在长乐宫召见了煜王，质问了几句。煜王三言两语，把就事情给圆了过去。”
邬贵妃拔下头上的凤簪，想狠狠的摔在地上，却顿住了手，脸色变了几变，陷入了沉思。
许久，她轻轻一叹道：“此事，是我鲁莽了，竟忘了江家不比别家，简在帝心。”
丫鬟打量贵妃神色，道：“娘娘，奴婢还打听到，跟江家说亲的正是咬伤贤王爷的人。”
“竟然是那个疯子！”
邬贵妃一口银牙咬碎。她收到消息，说江家和慕家有意结亲，心中惊了一跳，这两家要是搅和在一起，老二那头岂不是又添了助力。于是借着送粥的机会，在皇上面前滴了几滴眼药水。
谁知，说亲的竟然是个疯子，怪道皇帝要去怡春宫，一个疯子能成什么事。
邬贵妃心中涌上后悔。
丫鬟不敢接话，另起了话头道：“娘娘，皇上刚刚赏了江家老祖宗两只上好的老参，和一支外番进贡的龙头拐杖。”
邬贵妃冷笑，道：“还是那个死了的有福气啊，被皇上常常惦记着。传我的话，永春宫的人最近，都给我低调些。”
“是，娘娘。”
“这个老八……”邬贵妃恨得咬牙切齿，“果然是皇帝的心肝儿宝贝。”
“娘娘……”丫鬟在一旁小声提点。
邬贵妃会意，敛了神色道：“替我把妆都卸了吧。”
“娘娘，刚装扮上的……”
“女为悦己者容，装扮的再好，没有人看，有什么用。”
邬贵妃轻轻一叹，叹声中带着萧索。
周煜霖拾级而下，脸上带着怡然的笑，走到宫门口，他甚至与守宫门的卫士谈笑了几句。
然一进轿子，笑意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之气。
“弘文呢？”
“回爷，七爷骑马走了。”阿尹觉察到主子的怒意，不敢玩笑。
“赶紧把人给我追回来，快！”周煜霖厉声道。
阿尹一愣，忙一抽马背，疾驰而去。
“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随身的侍卫忙上前。
“替我把今日父皇见过的人，打探清楚。”
“是，王爷！”
“回府，让李卓他们在书房侯着。”
“是，王爷。”
慕晚珂一回到慕家，人还没下马车，便有机灵的婆子打了帘子，笑眯眯道：“六小姐，你小心脚下。”
慕晚珂未起疑心，扶着杜嬷嬷的手下了车，正要跨过门槛，又有婆子上前道：“六小姐，软轿已经备下。”
午后的阳光已将地面晒干，只有低洼处还留着水渍。
慕晚珂心中狐疑暗下打量着，随后上了软轿，吩咐道：“先去安寿堂请安。”
婆子随口笑道：“太太一早就等着六小姐呢。”
慕晚珂听了，点点头放下轿帘，暗暗打着腹稿。
安寿堂里，闫氏半阖着眼歪在榻上，手里慢慢的拨着佛珠，小丫鬟拿了个美人锤跪在榻边。
“六小姐来了。”小丫鬟眼明手疾，收了美人锤退了下去。
闫氏睁眼，看着慕晚珂笑眯眯道：“回来了。”
慕晚珂上前请安。
“今儿在那府里玩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慕晚珂按事先设想好的，一一道来。反正太太也不会真去江家问，便是去了，江家也会替她掩饰。
闫氏听得津津有味，末了笑道：“你刚走，江家那头就派人来了。”
不会这么巧吧，慕晚珂惊了一跳，故作镇定道：“噢，孙女怎的不知道。”
“自然是不会让你知道的，傻孩子。”闫氏眼神中尽是慈爱关切。
慕晚珂越发不解，却不敢露出任何神色，只安静的坐着。
闫氏看她的模样，笑意更深。这丫头虽说从前是个傻的，可如今瞧着却是一天比一天好，这坐姿，这神态，怪道江家人相中了，竟然跟死了的梅氏一模一样。
慕晚珂见太太不说话，只拿眼睛往她身上瞄，索性坦然了。
“你这孩子，也算苦尽甘来了。那府里最是清贵不过，日后你嫁过去，我也就放心了。”
慕晚珂愣了愣，旋即蹙起眉头，“太太，我要嫁到哪府里？”
“嗨，瞧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说了。六丫头啊，江府派媒人上门说亲了，说的是江府的七爷。”
“江弘文？”慕晚珂脱口而出。
“不得无礼，爷们的姓名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叫的。”
闫氏心道刚夸你几句，这疯病又跑出来了。
慕晚珂脸色一白，“太太，江府七爷求娶的是府上哪个姑娘？”
“真真是个傻的。”闫氏一叹，道：“求娶的是你啊，六丫头。”
像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慕晚珂呆若木鸡。
“嬷嬷，小姐呆坐在那儿半天了？”玛瑙有些担忧。
杜嬷嬷摇摇头道，“别说小姐想不通，便是我也想不通，这江家好好的，怎么就……”
“小姐嫁过去不好吗，上头有老祖宗疼着，哪个敢欺负？”
“这倒也是，江家门风清正，三位太太瞧着也和气，就是七爷他……”
“这世上的男人，哪个不三妻四妾，朝三暮四，七爷虽然风流了些，可房里却没有人。可见也是在外头胡来。小姐守着内宅，日子过得清净。总比那些把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的要好。”
“这么说来，七爷倒是个极好的人，配咱们家小姐……”
“嬷嬷！”慕晚珂忍无可忍道：“你们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杜嬷嬷和玛瑙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掀了帘进来，巴巴的看着她。
“你家小姐我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难道还愁嫁不出去吗？”
玛瑙小声嘀咕道：“小姐，哪有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杜嬷嬷也跟着道：“是啊，小姐。人家江七爷也不差，家世，人品都放在那里呢。”
慕晚珂不可思议的看着杜嬷嬷。心道你这脸变得也忒快了些，前面还说那厮不怎么地呢，这会倒夸起他的家世，人品来了。
玛瑙见小姐不说话，怕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不遗余力的劝道：“小姐啊，女人总是要结婚生子的，小姐嫁去江家，旁的不说，只说老祖宗，三位老爷太太，必定把小姐当成亲闺女疼。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
“还有一个好处，奴婢一定要讲给小姐听。江家的学问可是连皇上都夸的，日后小主子出世，从小耳喧目染，必定能高中壮元啊！”
“是啊，是啊！”
“停！”慕晚珂一声厉吼。
这两人真是越说越离谱，自己将将十四，她们竟然连小主子的前程都替她想好了，这脑袋瓜转得太快了。
“去，帮我到隔壁传信，我要见江弘文。”
玛瑙脸色一喜，道：“小姐，你想开了。”
慕晚珂冷冷一笑，神色毫不见动容，道：“玛瑙啊，你再多一句嘴，我明儿就把你嫁出去。”
小姐今儿吃了枪药了，玛瑙吓得一吐舌头，赶紧掀了帘子溜之大吉，却不曾想正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二小姐来了。”
慕怡芷笑得一脸喜庆，“毛手毛脚的，这是要往哪里去？”
玛瑙笑道：“知道二小姐要来，给二小姐拿果子去。”
“真是个嘴甜的丫鬟。”慕怡芷走到榻前，低下头看了看慕晚珂的脸色，笑道：“恭喜六妹，贺喜六妹，二姐给你道喜来了。”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掀开，两个庶出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走进来。
“六妹啊，天大的喜事啊！”有一个二姐已让人吃不消了，再添两张嘴……
慕晚珂深感无力，心里咬牙切齿的骂了江弘文几句。
有谁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