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柒章(1 / 1)

册封旨意下达的第二日,森严的守卫松懈大半。

殿内伺候的宫女宫人一夜之间也多了不少。

我缓步走出空旷的殿庭,院中那棵老梧桐已染了秋意,枯叶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面。

我微微阖眼,心底一片清明。

哪里是解禁恩宽,分明是刻意为之……松禁锢、撤防备,不过是要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等着前朝旧部铤而走险来寻我时,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万千沉郁思绪翻涌之际,一道骄纵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划破庭院寂静。

“你便是王昭?”

我抬首望去,庭院不知何时立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少女上下打量着我,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妒,冷声嗤笑。

“坊间把你传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绝色倾城,我看也不过如此,一副狐媚惑主的轻薄长相罢了。”

我立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肆意发难,蓄意羞辱。

少女周身金钗玉翠流光熠熠,衣饰华贵精致,是实打实的金枝玉叶规制,瞧年岁样貌,当是如今新王最疼爱的小公主—王姝微。

见我沉默,愈发气焰嚣张,字字带着尖刺:“你倒是真有几分手段能耐,不过是前朝覆灭的漏网余孽,竟能让我父皇对你格外留情,不仅饶你不死,还特意册封公主,让你风光和亲。”

我想,这守卫松懈太过了些。

她语中恶意翻涌:“人前看着清高无辜,背地里最是擅长勾引人,先是蛊惑温王,让他甘愿冒险藏匿你这个前朝余孽,身份败露后,又能哄得我父皇对你手下留情——你这攀附人心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

好吵,有些烦人。

只是瞧着她越发恼怒的模样,倒是给自己说生气了。

“所以呢?”我蹙眉。

或者是我的反应太过淡定,彻底激怒了她。

“你真是不知廉耻!到了这地步还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嗯?”

这可真是欲加之罪,我单纯不想与她多言。

小公主更加恼羞成怒,眉眼皆是戾气:“你还敢如此嚣张!真当自己还是那高贵的王室公主?”

……

我在心中叹气,真没心思同她闹了。

我越不想搭理,越惹得这位小公主更加盛气凌人。

她往前威逼,怒目相对,语气讥讽:“你在温王府苟活之时,甘愿屈身做妾、曾怀有身孕又小产的那些腌臜事,早有人报与我!待我去禀明父皇,拆穿你这虚伪面目,我看你还能不能这般故作清高、肆意嚣张!”

风声簌簌,落叶盘旋落地。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居然没有多少起伏。

只抬眸扫了小公主身后的祁丹阳一眼,点头:“好,那公主可要快些。”

最好说得人尽皆知,说与越多人知。

她素来是宫中众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嫡小公主,何曾被一个“前朝余孽”这般冷淡敷衍过。

“你不怕?”她瞪大眼睛,声调尖利,“你还敢嘴硬!真是不敢棺材不落泪!”

我轻笑了一声,索性道:“何惧之有?温王也好,王上也罢,反正又舍不得杀我。”

他们非但不会取我性命,反倒还要想方设法堵住这位小公主的口舌。一旦这些不堪流言传去北昌,动摇两国和亲盟约。

这话一下点燃了她心底的妒火。

“贱人!”

小公主彻底被我激怒,骄纵心性发作,再也顾不上体面,抬手便直直朝我脸上挥来,指甲尖利,分明是想当众抓破我的脸。

身侧宫女吓得低呼出声。

我伫立未动,掌风裹着戾气近在咫尺时,微微侧身,抬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锁得死死的。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又惊又怒,脸色瞬间涨红:“你敢拦我!你一个余孽遗孤,也敢对本公主动手!”

“公主。”

我望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声音轻虚:“我身娇体弱,一推便倒,易受惊,惊不住一命呜呼,到时候公主可如何跟王上交代?若是搅合了两国和亲盟约,到时候公主担得起?亦或到时候公主要自己去和亲~”

她愣了一瞬,眼神落在我脸上,大抵是多时未见天日,脸色惨白如要立马逝世的模样唬住了她。

“公主不可!”身旁的宫女反应过来连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可小公主在气头上,脸上又气又恨,巴掌落不下来令她好没面子。

我缓缓松开手,顺势后退半步,朝她一笑。

她捂着发麻的手腕,脸色更难看了:“你等着!我必定禀明父皇!让他看清你这副虚伪伶仃、擅长蛊惑人心的真面目!我绝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去北昌和亲!”

我垂下眸,对放下狠话的小公主淡淡颔首:“公主自便。”

随她去告。

我本就是棋盘上最显眼的一枚棋子,这点小事左右不了被铺好的局。

再者——我的麻烦越多,盯着我的旧部便能多嗅到一分危机。

秋风再起,梧桐叶漫天盘旋。

小公主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一众宫人怒气冲冲的拂袖离去,庭院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我一人在秋凉里,望着空荡荡的宫门。

——

几日过去,小公主的告状没有了下文,连着我那点期盼,也没了风声……

一切静悄悄,恍如一切没有发生过。

-

我数着日子,离宫赴北昌的前三夜,宫中有宴。

新王下令我必须参加,美其名曰,是为公主饯行,实则是新王用来昭示天下君恩、震慑朝臣的一场戏台。

我素色衣身,无珠翠繁饰,站在灯火璀璨的大殿中,格格不入。

殿内笙歌靡靡,玉盏流转,满座文武朝臣,半数皆是昔日王氏旧臣。

不过几载光阴,他们尽数改换朝服,屈膝新君,俯首称臣。

昔日口口声声忠于王室、誓死护主的忠义之言,犹在耳畔。如今却个个举杯称颂新朝圣明,眉眼谄媚,言笑晏晏。

我静静立在角落,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心口不疼,只剩一片凉。

原来所谓忠臣义骨,在江山易主、生死祸福面前,竟如此廉价不堪一击。

他们察觉到我的目光,或是仓皇垂首,或是故作淡漠,更有几人不敢与我对视。

甚事讽刺。

但是我又有何脸怪他们呢?连我都是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