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明月已经听他说过一遍这些话了，然而再听时，心绪还是有几分复杂。
斟酌片刻，她认真看着雪无寂，道：“有句话或许逾越，但我还是想说给雪公子听。雪公子既然说这是解脱，我希望雪公子是真的觉得自己解脱了。”
话落，再次欠身行了一礼才离开。
她走后，雪无寂手心微微收紧，眼中有一缕脆弱竟从淡漠眸底冲破了出来。
原来她看出来了……
是啊，从沾染上雪府人的鲜血后，他从来就没有彻底解脱过。
雪无寂深深闭了下眼睛，右手撑着桌子，久久未动。
……
凤明月回到桦园时，在厢房门前的阶梯上发现了雪天晴。
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阶梯上，头垂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凤明月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天晴？”
雪天晴听见她的声音，似乎怔了一下，以为是幻觉。
旋即，看到了她的影子，猛地从地上起身。
许是蹲坐太久了，站起身后脚一麻，差点摔倒。
凤明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发现小姑娘眼眶有些红肿。
她心头微微紧了下，轻声道：“抱歉。”
雪天晴却狠狠摇了下头，道：“明月姐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误会。”
她抿了下唇，才垂着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今晚兄长要做的事，他在做出决定时便告诉我了。我觉得兄长没有了冰系异能力也好，能转移到明月姐姐身上就更好了。只是，想到兄长过去的遭遇，就突然有些想哭。”
她嗓音越来越低，还带着一丝哽咽：“兄长那么好，他父母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他，让兄长忍受折磨了这么多年，他们都说兄长是个疯子，其实兄长以前不是这样的……”
雪天晴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凤明月叹息一声，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
她其实很能理解雪天晴现在的心情，今晚发生的事确实很容易让过去的一些记忆重新浮现在这对兄妹俩脑海里。
凤明月轻声道：“你兄长现在也不是疯子。”
雪天晴怔了一下，止住哭声，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看她。
凤明月眼眸认真，一字一句道：“他不是疯子，你也不是小魔头。”
这对兄妹俩只是被世俗误解了的孤独者罢了。
这些年，这对兄妹俩相依为命，也没有深交的朋友。看着光鲜亮丽又令人畏惧，实则府邸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气。
雪无寂在压抑自己，甚至于努力让自己变成活在血肉躯壳中的行尸走肉。
雪天晴在用小霸王的形象掩饰自己，不愿让外人看出她一丁点脆弱，甚至想用自己的“凶悍”形象来保护她兄长。
凤明月心想，若不是她在雪府中住了近两个月，日日同这对兄妹俩相处，也不会发现这些。
或许，她也会跟外人一般，对这对兄妹俩产生误解。
“明月姐姐，谢谢你。”
雪天晴抽噎着开口，“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凤明月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我虽然是第一个跟你说这句话的人，但我一定不是第一个这般认为的人。”
雪天晴一怔，懵懂不解道：“还有其他人吗？”
凤明月“嗯”了一声，道：“我来中州没多久，认识的人也不多，但我认识的人中，穆老必定也是这般认为的。”
雪天晴将信将疑：“真的吗？”
“当然，心思通透的人都会看到真相。”
凤明月说完，微微窘了一下，怎么有种在自夸的嫌疑？
算了，不管了。
“那我……我下次看到他，态度再好一点。”
雪天晴纠结了一番，才结结巴巴出声。
凤明月见她脸蛋微红，眸光微闪，便知小姑娘是不好意思了，不由得暗暗失笑。
“外面凉，我们进屋去吧，我陪你说会儿话。”
“好。”
雪天晴乖巧地任由凤明月拉着她的手带她往屋子里走，一边问道：“明月姐姐，你和兄长成功了吗？”
“成功了。”凤明月道：“以后我和你兄长一起保护你。”
“真的？！”
夜空下，响起了小姑娘又惊又喜的声音，沉重的气氛一下被驱散。
这个晚上，雪天晴没有回天晴院去，赖在了凤明月这，占据了凤明月半张床，拉着凤明月同她说话说到了半夜才肯睡去。
第二日一早，雪无寂院里的人便将修炼冰系异能力的功法送过来了。
凤明月熟悉了一遍心法，待丫鬟来通知时，这才同雪天晴一起去天晴院用膳。
她们俩到时，雪无寂已经在桌子旁坐着了。
雪无寂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过去。
初阳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相伴着走了进来。
有暖金色的阳光铺洒在她们身上，雪无寂神色微微顿了一下，感觉心头竟落下了一点温度。
“兄长，你怎么样了？”
雪天晴关切问道。
雪无寂回神，察觉到心头涌动的那缕暖意，眼底微不可查多了一丝笑意，只是快到稍纵即逝。
“无碍，莫要担心。”
凤明月这时道：“待吃完饭，我帮雪公子检查一遍身体情况。”
“好。”
雪无寂轻轻点了下头，浅褐色的眸子落在凤明月身上，顿了顿，缓缓道：“昨日凤药师同我说的话，让我有所感触，多谢。”
昨夜几乎整夜未眠，天亮时看到从窗户处透进来的那一缕光线，他心里面关着的那一扇窗户竟突然开了一条缝。
他突然觉得，活着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凤明月微讶了一下，旋即浅笑道：“雪公子客气了。”
一旁，雪天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俩，最终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明月姐姐，你对兄长说什么了啊？”
凤明月看向雪无寂，随即收回视线，笑着对她说道：“这是你兄长的秘密。”
雪无寂眸光隐约柔和了些许。
“嗯。”他道。
雪天晴见状，不由得撇了撇嘴，轻哼：“兄长小气，那我跟明月姐姐也有秘密呢，我也不告诉你。”
她说着，还冲雪无寂做了一个鬼脸。
哪知，雪无寂的反应平静得很。
“嗯，我不问。”
雪天晴：“……”
凤明月看着这一幕，轻笑。
落进厅堂中的阳光越来越多，渐渐的便将所有阴影都遮盖住了。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雪无寂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