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玺不知为何聊到了父亲,这个对她而言似乎是有些沉重的话题,这对她飞扬跳脱跟古灵精怪的外在表现大相径庭。
尹仲有些好奇,这种泯灭父爱原生家庭有缺失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都像莫家玺一样叛逆跟难缠吗?他心里陡然产生了疑问。
走到溪水之畔正当拐角的地方,尹仲对那里再熟悉不过了,少年时曾在那里畅游跟垂钓。
时光真正是奇怪的东西,明明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却宛如在昨日,那些蝉鸣跟蛙声陪伴的夏夜,那些溽热与清凉并存的体验,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离别与怀念,无不发生在夏天。
不知为何,尹仲忽然想起跟阮爱莲第一次离别的那个盛夏炎热的午后,她陪伴自己坐在树荫下,就那么无言的沉默,自己喝着她递过来的芬达,而她自己是一瓶咖啡奶茶。
时光过去多久了啊,那些影像如今在脑海中已经铭刻成了永恒。
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十八岁,再也不会体验到那种深刻而激荡的爱着一个人的感觉了,想到这里,尹仲觉得一阵失落。
莫家玺拉着尹仲的手,在溪水边一处长椅坐下,夜风轻抚她的短发,她突然没有那么轻浮跟活泛了,好像彻底的陶醉在这迷离的夜色之中一样。
莫家玺:哥,其实我不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这样的我,自己有的时候我都觉得有点厌弃,有点鄙夷,甚至感到怀疑,这是我吗?这是我希望成为的我吗?
尹仲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身子往扶手的方向挪了一挪,他不想靠莫家玺太近,倒不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莫家玺对自己到不了那一步,说实话,自己女儿尹伊伊也比她大好几岁,萝莉什么的,尹仲没有这种小众的爱好。
莫家玺:哥,我是在威远县城那种贫民窟筒子楼里长大的,那种嘈杂,混乱,充满喧嚣挣扎苟活的况味,在我的童年里,在我的少女时代,品尝得太多了。
很多年后做梦,我还会梦到我回到那种令自己不寒而栗的环境,还有那个带给我梦魇般经历的下午,就是那个总向我投来奇怪眼光的张叔,那天他~
尹仲握住了莫家玺颤抖而冰冷的小手,制止了她企图回忆不堪过往的念头,他知道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发生过什么了。
尹仲:家玺,我给你说说我的故事吧,希望你会好受一点。
这是尹仲第一叫她的名字,他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她,可是到她说出那一段话的瞬间,尹仲知道自己错了。
谁的人生不是伤痕累累呢,大概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分钟开始,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了。
男人又比女人好多少呢,好不了多少,那种被侮辱与被损坏的悲悯,尹仲从始至终都感同身受。
尹仲:我比你大些,家玺,我是这么想的,你姑且一听,我说得不对的话,你也且听一听。
我们每个人不是自己决定来到这世界的对不对,既然天选偶然我们来了,这段旅程注定我们什么都会遇到,所有的不快要时刻告诫自己,让它去,让它随风而逝,不要去回忆,要天然的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那些伤疤会愈合,并且了无痕迹,相信我。
莫家玺抚了抚短发,冲尹仲笑了笑,尹仲看到她清亮的眸子里满含泪水。
尹仲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以示抚慰,良久又默默的抽离,他不好说什么的,伤痛在人生的每个时刻都只能靠自己承受。
尹仲:家玺,你还年轻,可以说简直不要太年轻,你只需要找到你的方向跟热爱就可以,当然这需要时间,需要你自己去发现自己。
池哥把你交给我,还是要我把你栽培成人的意思,你有自己的想法吗?关于你自己的路,什么都可以说的,事无巨细都好。
莫家玺冲尹仲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尹仲:别不好意思嘛,什么都可以说,多离经叛道惊世骇俗都可以,你试试看,能不能吓我一跳,你不是总喜欢古灵精怪的么?
莫家玺不知为何脸上泛起了红晕,这可真要命,尹仲觉得这小女孩怕不是有成为影后的潜质,什么时候情绪切换得丝丝入扣。
莫家玺:尹仲哥,其实我很不好意思说,我,我,我想当演员~
尹仲笑了,乐不可支那种,莫家玺愣住了,脸涨的通红。
莫家玺:虽然我总是跟池导闹着玩,其实我是他最忠实的影迷,他的电影我一部不落,我每一部都看过好多遍,我最喜欢《怦然心动如往昔》还有《漫天星光》,里面的台词我能背下来,我还记得可可姐姐在《漫天星光》里最后在黎明眺望远方的独白。
莫家玺站起身来,冲着月光下潺缓的溪流,喃喃的说着:
我亲爱的孩子,谢谢你穿过遥远的时空站在我的身边,你能告诉我我以后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吗?充满苦难与挫折也没有关系,谁都一样,这尘世里,充满干戈与扰攘,痛快的活过,然后洒然的离去,如同这漫天的星光,璀璨夺目即便翩然而逝也不会有遗憾~
尹仲在一旁静静的坐着,他怎么会不熟悉这段台词呢,当时杨可可站在黎明的山巅说出这段台词的时候,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自己写给母亲的话,当时他蓦然走到了身旁的树林里,忍不住放声大哭。
如今听到莫家玺用她那稚嫩的少女的嗓音又重温那段往事,不知怎的,尹仲觉得别有一种揪心的意味。
《漫天星光》都上映了多少年了,十五六年是有了,可是人们都还记得,记得电影里美好的一切。
尹仲忽然觉得似乎尘世里真实存在的好多东西仿佛都是幻象,而许多电影里虚幻的场景似乎才是真实的人生底色,它是那样动人的贴近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热望,而那种与生俱来对于真诚与美好的渴望,在现实尘寰中挣扎的人,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