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点冷，莉可踩上了秋千就迫不及待地摇了起来。

秋千吱呀作响，而那个慢吞吞的人也坐到了她的旁边。

他们的关系真奇怪。

莉可对他的复杂情绪并没有减少。

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他们两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的异类。

都在“自己”的身体里活着，也都在“别人”的身份里活着。

只不过，她好像才是更坚强的那个。

“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吗？”莉可随着秋千轻声问道。

“你以前……”云夜话说到了一半，又吞咽回去，声音依然低沉：“……我经常来。”

莉可摇累了，坐了下来。

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子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你觉得，我像‘她’吗？”

对于这个突兀的问题，云夜只犹豫了几秒，就回答她：“不像。”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她”。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偶尔愉悦，偶尔痛苦。

但他很快就发现，她不是。

“她”给他留下了很多美好又温和的回忆，而眼前的莉可对他只有冷漠和攻击。

所以，他把她们彻底分开。

唯有那份记忆，是最珍贵的东西。

这么回答完，他觉得她又会恢复那种冷淡的样子，可是莉可却轻轻地笑了：“哪怕是自己，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对吧。”

云夜沉默地看她。

或许比起以前那个温和又发光的莉可，眼前的这个莉可，反而更像他。

又或许只是他录制那个游戏太疲惫了。

即便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冷嘲热讽——

他却觉得，某种意义上，他和她的距离，更近。

他又收回视线，抬头仰望夜空。

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包裹住一切，像一团沉甸甸的棉花，又像散开的棉絮。

他回想起很多这样安静的夜晚。

那些无处诉说的压力和情绪，似乎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才能倾诉。

然后开起车，让风带走这一切的烦恼。

莉可轻轻挪了挪靴子，向后退了一点，秋千便慢慢晃动起来。

“你以前一个人来这里？”

“不全是。”

“她什么时候会来？”

“她有空的时候。”

秋千安静地摇了前后两下，莉可才问：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坐着聊天。”他说。

莉可扫了一下四周。

这样安静又有点幽暗的地方，似乎不像是朋友之间聊开心事的地方。

如果是她，或许会聊自己的心事。

那些压抑、却又不得不吐露的沉重心事……？

她又瞥了眼身边的人。

跟这样的人聊天，他们会聊什么呢？

于是她问出口了。

对方似乎有点惊讶她这么刨根问底，他沉默了半天，才含糊地说：

“压力、烦恼之类的。”

莉可笑了。

她就知道。

但那笑容很快又变得有点复杂。

她好像终于懂了，那个“自己”为什么会跟这样一个人关系那么好。

那个答案让人不想触碰。

“她很在乎你。”莉可喃喃说，这么说完她又踩上秋千，用力地晃了起来。

云夜没说话，直到秋千渐渐变慢，他才迟迟地说了一句：“应该是。”

莉可看向他的侧脸。

忍不住想起了之前那张脸。那张她更熟悉的脸庞。

温柔又笨拙、偶尔想笑却会露出反派一样的笑容，然后又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然后就是现在。

之前她一直不安着，一直想着对抗、从没有仔细想过他的变化怎么会那么大。

所以当她想说出更伤人的话时……那个“自己”才想要阻止吗？

莉可收回视线，不经意地一瞥，对面的长椅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它少了一只脚，单脚站立。

说实在的，她到底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站到他的面前？

有什么情绪在身体里静静流淌。

仿佛能听见心底那个细微的声音。

莉可终于深吸一口气：

“她应该很担心你。”

话说出去，没人回应，回应莉可的只有秋千铁链被人抓住的声音。

等了好久，她才听见云夜低低回答：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莉可轻轻说。

跟别人谈论“自己”的死亡，真有点奇妙。

“但我觉得，她现在也会担心。”

然后，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下。

“她以前也这么说过。”他说，“总担心我哪天会想不开。”

莉可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之前那种状态，会做出什么举动，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当他说，悠月的死跟他有关的时候，她也一下子就相信了。

莉可抿了抿唇，转头看他：“我不太知道你、她还有悠月之间的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别把不是自己做的事算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轻轻说：“别让她担心，好吗。”

不出莉可所料，等待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不过这样的沉默并不是冷漠的，甚至让晚风都变得有些温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人突然低低开口：

“我困了。”

莉可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向他看去。

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莉可站起身，慢慢地晃起秋千，心里涌起不知名的滋味。

刚才停在长椅上的黑鸟也不见了，似乎飞去哪棵树休息了。

过了没几分钟，身边的人动了动，好像睡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对于自己怎么在公园有点惊讶。

莉可停下秋千，看向眼前的云夜。

他问莉可：“我……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莉可没回答。

她慢慢坐了下来，抓住秋千的锁链，让秋千稳稳地停住。

然后她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柔，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和歉意。

“对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