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头大纛下,郝连雄勒马而立。
他一身乌色玄甲,肩披白貂裘,甲胄上堆满了积雪。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凉戎人特有的粗犷,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望着前方。
那里,他的儿郎们正在浴血厮杀。
人屠军的阵线横在雪原上,暗红甲胄连接如海。盾牌手抵在最前头,顶住冲上来的战马,后面长枪从缝隙里探出去,刺穿了马腹和人胸。刀手在阵列间来回补位,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填。
凉戎骑兵撞上来,盾阵纹丝不动。而他们却人仰马翻的摔进雪里。有人想爬起来往前继续冲,还没站稳就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泥里,再没起来。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溅在盾牌上,瞬间冻成冰碴。
更远处,两支神策军在凉戎军阵中穿插。
一支由徐如狗率领,打法疯狂,他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一万五千骑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所过之处,凉戎兵成片倒下,鲜血溅在他的甲胄上,很快就被风雪拭去。
而郑丛龙的那支则完全不同,三角阵始终整齐如一,在大军中来回穿梭。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次转向都极其精准。他们所过之处,凉戎兵也是成片倒下,只是倒下的人,到死都没看清杀他们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小小的圆阵。
四十四人被凉戎铁骑团团围住。但他们并没有溃散,就这样挤在一起,在那个灰衣年轻人的指挥下,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雪原上。
郝连雄的目光在那个圆阵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更远处倒下的凉戎儿郎。
尸体铺满了雪原。
鲜血把雪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马蹄一踏便是一个血坑。尚未死透的人还在血泊里挣扎着,不断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就被新的马蹄声盖住了。
郝连雄眼里那一点不忍一闪而过,风雪很快将它淹没了。
他转过头,望向身后立着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一身黑袍裹身,背脊佝偻,双手捧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她的目光落在镜面上,眼神却亮得发烫,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这妇人正是血蓍婆婆——
郝连惠兰,也是凉戎一族的圣师。
郝连雄冷冷开口:“圣师,还差多少?”
郝连惠兰没有抬头,只依旧盯着手中的镜子,盯着镜面上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她眼里,无数缕细如发丝的血气正从战场上那些尸体身上飘起,穿透风雪,涌入镜中。
每一缕血气,都是一个凉戎儿郎的命,每条命,都让镜子更亮一分,每亮一分,她就能感受到封印松了一寸。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郝连雄:“快了。”
声音干扁而沙哑,像是什么锐气奋力摩擦发出来的,让人感到不适、
“再死十万人,圣山上的封印便可彻底破了!”
郝连雄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并没有出声。
他心里清楚,这十万条命里,至少有八万是他凉戎的儿郎们。
骑兵攻城从来都是拿命去填的,守城的人只需龟缩在城墙后面,依靠着弩箭、滚木、热油等等,便可减少大规模的伤亡。可攻城的骑兵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血勇,一匹马,还有一条命。
虽然此刻并不是真正地攻城,是与人屠军在城外厮杀,是神策军在阵中穿插,是那些临时凑起来的人在苦苦支撑。
但道理是一样的。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每一刻都有凉戎儿郎栽进雪里,再也爬不起来。
八万条命。
对于他们圣仙一族来说,也是个伤筋动骨的数字。
郝连雄沉默了片刻,而后想到圣山中那些被困了数百年的先祖们,还在日日夜夜承受着煎熬。若是他们能够出来,圣仙一族便不再是雪原上的蛮族,而是会成为这天下真正的主宰!
而他,郝连雄,也会被万万人敬仰尊重!
比起圣仙一族的重新崛起,八万儿郎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郝连雄眼中最后一丝的犹豫也彻底消失了,他重新望向战场:“这样还是太慢了。”
他开口,声音比这风刀霜剑更为凌冽:“传令,先让他们收兵!”
郝连惠兰抬头看他。
可郝连雄却没有看她,只盯着那片尸山血海,盯着那些还在厮杀中的身影,声音多了分冷酷:
“第三次进攻,让所有儿郎,一起上!”
郝连惠兰一愣。
所有人?
三十万铁骑,一起压上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留后手,不退一步,意味着这三十万凉戎儿郎,至少有一半要死在这拒夷关下。意味着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凉戎再也组织不起今日这般规模的仗了!
这是只有疯子才会下的决定,简直丧心病狂!
可她并没有去阻止,甚至反而笑出声来。
那笑容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狰狞。
“国主早该如此了。”
她声音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只要我族仙人们破开封印,区区中州,唾手可得!到时候国主要多少大军,就有多少!”
郝连雄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拒夷关,望着城墙上的那个人,也是他毕生的宿敌,天策公萧衍。
与此同时,城墙上,萧衍似有所感,忽然侧过脸来。
他目光越过雪原,越过正缓缓撤走的凉戎骑兵,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越过那一片被血浸透了的雪地。
落在那面狼头大纛上。
落在郝连雄身上。
而郝连雄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隔着数里风雪,隔着满地尸骸,隔着他们几十年的恩怨。
萧衍的眼神很是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但郝连雄的眼神,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萧衍时,眼里会有忌惮,会有畏惧,可这一次,什么都都没了。
只有贪婪、残暴,还有一丝近乎于疯狂的兴奋。
他就这样看着萧衍,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寒过了天地间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