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独坐中军待天明(1 / 1)

号角声从雪原尽头传来,一声接一声,拖出长长的尾音,渐渐远去。残余的凉戎大军随着这号角声开始撤离。

那面狼头大纛缚在凌寇的马鞍上,越跑越远,没人去追,也没有人去抢。

三千人,被三千人在万军丛中夺走了帅旗,这对一向能征善战的凉戎来说,是奇耻大辱!

可他们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帅旗被夺,以至于士气收到了重挫。

撤退时,许多人神情沮丧。有人扶起伤者,有人拖着尸体往回走。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无一人回头。

望着凉戎阵线逐渐远去,天策府三支精锐开始收拢阵型,从展开收成一线,朝拒夷关方向移动。马蹄溅着血泥,闷响声不绝于耳,甲胄上挂着碎肉,枪尖上串着断肢,没人去擦,也没人去看。只是骑马往回走。

“关门。”

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拒夷关外,尸体铺满了雪原。黑甲、蓝甲、暗红血迹,横七竖八的摆放着,鲜血染透了皑皑雪地,朔风从雪原上吹来,裹着血腥和焦糊味。

拒夷关内,已是灯火通明。

将士们围在营帐里、城墙上、火堆旁。大块的肉架在火上烤,油滴落,溅起一阵火星。酒碗在他们手中传递着,一口接一口,喝得脸上泛红。

没人提到明日之事,但谁都清楚明天意味着什么。

凉戎退了,但不是败了,这群自称是“仙人后裔”的北原蛮子,他们的先祖从圣山里出来了。

这些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有传闻称,他们是来自天上的仙人,只是不知为何坠入了人间。

而他们,即将要和这些存在对阵。

与仙人为敌,后果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明日之后,会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见了。

可他们不怕,他们所有人都是天策府出来的,不夸张的说,许多人甚至连命都是公爷给的。自他们骨子里便刻着一句话:公爷指谁,他们便打谁。哪怕是与天上仙人一战,又有何惧?

有人瞥见周围有人打了个寒颤,于是灌了一口酒,抹嘴道:“有公爷在,你抖个蛋啊!”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对,公爷还在呢,怕个卵啊!。”

又有人接过话,“公爷在,我们天策府便在。天策府在,这拒夷关就倒不了。”

这话说出来,没人反驳,也没人觉得这是吹牛。

萧衍是谁?是天策公,是幽州的定海神针,是他们跟了半辈子的人!

自他们穿上身上甲胄的第一天起,就记着这个名字。公爷镇守了拒夷关四十年,手中金枪一出,凉戎莫敢争锋。

四十年,从无例外。

即便他们听到了郝连雄说公爷死期将至,那又如何?

在他们看来,那纯属放屁!

公爷怎么会死?

公爷不能死,也不会死,就算接下来要与他们为敌的是仙人,那又如何?有公爷在,仙人亦可杀。

他们这些人,还没体会过弑仙是种什么体会呢。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敬公爷。”

所有人同时举碗:“敬公爷!”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帅营里,萧衍正坐在案后。舆图铺在案上,灯搁在图边。火苗跳动,照的图上的线条忽明忽暗。

他没去看图,只是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旁人或许不知大自在天与天仙之间的差距,他自己却清楚。

大自在大自在,虽占了个‘自在’,但说到底,终究还是天门境,在人间逞威风尚可,不破天门,对仙人而言仍是蝼蚁。

萧衍知道,明日也许就是自己的死期,但他选择了把这点沉重压在心里,不曾分给旁人。

因为帐帘正垂着,笑声、骂声、划拳声从缝隙里渗进来。碗盏相碰,肉焦味混在其中,钻进帐内,好不欢快。

他不忍打断这种氛围。

萧衍缓缓起身,隔着城墙7营帐与夜色,望向雪原深处。

他看得见,那片金光已经消散了,不再翻涌,不再扩散,凝固在圣山的方向,凝固在那些走出山腹的人身上。

他知道,凉戎的先祖还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在等。

等天亮,等风停,等雪住。等战场的血气散尽,等献祭的亡魂安息。然后,他们就会过来。

萧衍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实力,有传闻说他们是天上的仙人,不知怎么坠入了凡间,又被凡间大能以通天手段封在了圣山里。

他没见过仙人,也不清楚仙人的手段。

但他知道,拒夷关的护城大阵是他和梁帝亲手布下的。以二帝之力,倾全力而筑。就算他们真的是仙人,也别想轻易攻破!

萧衍收回目光,低头看案上的舆图。图上铺着拒夷关的地形,画着凉戎的方位,描着他打了半辈子的山川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帐门前,伸手掀开了帘子。

北风夹杂着雪沫灌进来,扑在脸上,烟火气也跟进来,混着酒肉的味道。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围在火堆旁,端着酒碗,咬着肉块,满嘴油光。

有人瞧见他,站起来,想要行礼。

萧衍却摆了摆手,示意无须多礼,那人才又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全部看着他。

火光照在萧衍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这片营地,望着天策府的将士——

有喝酒的、烤火的、包扎伤口的,还有靠着马鞍打盹的。有人脸上挂着笑,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正用刀尖挑开甲叶上的碎肉,挑不动,就不挑了。

营地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些酒碗碰得叮当响,肉烤焦的味道混在烟火气里,从帘缝钻进钻出。热热闹闹,轻轻松松,一点没有要打仗的样子。

萧衍笑了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岸上,静静等待着。

等着天亮,等着那些人过来,等着那场天策府与凉戎之间的真正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