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为百兵之王,可攻可守,灵活多变,是以百器遇枪立败也。故有“二十年间梨花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说法。
萧衍用枪多年,百家枪法无一不精,自创的天策十三枪更是让无数敌人胆寒。但十三枪里有一式,他从来不敢轻易动用——
十三枪中的最后一枪,锋回转。
枪法里有一,曰回马,当对手在身后时,突然调转马头,借回转的力往前刺击。受惯性影响,这一枪势沉力大,能轻易刺穿护体灵气。但刺出就很难再收回来。故而此招只在决胜,且有十足把握时才用。否则一枪刺空,自己就没了后手。
萧衍自第一枪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先前十一枪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试探,就是为了摸透耶律邪的手段。
再加上耶律邪的自大,他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懒得变招,懒得躲避,懒得多看一眼凡人的挣扎。
于是萧衍抓住了这个破绽。
这一枪,四十年来,萧衍只用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枪尖破开空气,撕开金光,刺穿耶律邪掌中光球。耶律邪瞳孔里枪尖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来不及挡,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想。
这一枪凝聚着萧衍和天策府数十万将士熊熊战意的一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却没有血流出。
萧衍浑身是血,身上甲胄碎了大半,大氅烧得只剩半截,只有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望着耶律邪,看着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别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轻松。
耶律邪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衣袍开始,到手臂,到腿,像水墨洇开,一点一点消散。金光从消散处涌出,飘散在空中。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又抬头看萧衍,叹了一声。
叹息声很轻,却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极远。那声音里有欣赏,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解脱。
耶律邪摇了摇头,声音不像先前那么沉稳,透着几分飘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不,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仙,是不死的。你虽杀了吾这具载体,可吾仍在。吾会看着,看着天策府的消亡。”
话音落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金光从躯干里炸开,像一朵盛放的花,又像一轮将落的夕阳,涌向四面八方,卷起积雪,掀飞碎石,照亮了整片雪原。
点随风飘散,越飘越远,越飘越暗,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只剩一杆金枪还飘在半空。
金光从耶律邪消散的身体里落下来,落在萧衍的甲胄上,落在他脸上的血痕上,落在他握枪的手上。仙血是金色的,没有温度,有些像萤火。
萧衍沐浴在金光里,如一尊从万古战场归来的神只。
拒夷关城墙上,先是死寂了一瞬。然后,声音炸开。
“公爷赢了!”
“弑仙!我们弑仙了!”
“公爷万岁!天策府万岁!”
士卒们跳起来,刀抛向空中,弓举过头顶,盾牌拍得作响。有人抱着旁人哭,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仰天长啸。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一刻全都断了。那些死死压着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成吼声,喷了出来。
“弑仙!弑仙!弑仙!”
千百年来,无数人仰望天空,跪拜仙佛。无人敢对仙出手,更没有人想过能杀死一位仙。
可今日,他们做到了!
他们跟着公爷,真的弑仙了!
无论耶律邪曾经是不是天上的仙,在此刻,他都是仙了。可他死了,死在了凡人的枪下。而他们,也会随着这一战,被载入史册。
千百年后,后世仍会记得,有这样一支军队,弑过仙。
郝连雄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断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动,没有喊,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道消散的金光,看着那柄枪尖上什么也没有的金枪。他的嘴唇哆嗦,眼睛在颤,整个身子都在抖。
“不可能……”他喃喃道:“先祖……先祖怎么会……”
他没说完,因为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萧衍,那个让他畏惧了四十年的人,那个他以为有了先祖赐力就能战胜的男人,那个他以为今日一定会死的男人,此刻还未倒下。
而他的先祖,已经彻底消散了!
凉戎的阵线开始松动,前排勒马,后排停下,中间的甚至不知该往哪去。
有人回头看郝连雄,有人望那片消散的金光,有人盯着雪原上那道站着的身影。没人发号施令,谁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郝连雄闭上眼,再睁开。眼里的疯狂和不可置信都没了,只剩一片死灰。
他抬手,“撤军。”
传令兵愣了一瞬,然后吹响号角。
撤军的号声从雪原尽头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越来越清晰。
凉戎的骑兵开始后退,再没人往前冲,再没人去爬城墙。那些还在尸堆上挣扎的,听见号角,也从云梯上滑下去,拖着伤腿往回跑。
凉戎大军退得很快,转眼便已撤远,只留下一地尸体和残骸。
萧衍握紧金枪,望着那些撤退的凉戎骑兵,嘴唇动了动,想下令追击。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凉戎军心已散,郝连雄重伤,那三个兽皮将领,掩护着他往后退,阵型已乱。
追上去,能留下更多人。
话音刚到嘴边,还未出口,自北边,凉戎王庭圣山方向,有六道光柱冲霄而起,自山腹里喷出,捅入云层,染透了半边天色。
光柱里有无比恐怖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铺天盖地,压过了巍巍雄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气息和耶律邪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盛!
六道光柱,就意味着有六个人。
不,不是人!
他们的气息与耶律邪的差不多,他们是“仙”!
萧衍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知道,战机已逝。接下来,天策府要面对的,是比耶律邪更强的六位仙人!
城墙上,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心里只剩绝望。
一个耶律邪都已耗尽他们所有手段,如今又来了六个,还怎么打?
风自东边吹来,卷起萧衍身后残破的大氅。他没有动,只是眼里多了一抹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