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风雪过尽知春色(1 / 1)

一月底的豫州,正是冬将尽、春未至的时节。

院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影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幅被风揉皱的墨稿。墙角腊梅已经开败,干枯的花瓣踩上去细碎作响,只有几丛翠竹还绿着。

在谢府的日子,比姜云升想象中还要清静。

此刻,他正坐在桃树下,承心剑横在膝上,眼睛闭着。

这几日,他把张晏如那日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眼下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实力。

如今天下已乱,各方诸侯都在趁机扩充地盘,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大梁重臣,又或者是世家门阀。

他们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自己与他们相比,什么都没有。

若自己真想在这乱世里取得一席之地,就必须先掌控住镇远司,而后才有底气去收服世家,再去收拢自己的势力。

可体内那道气在经脉里走了无数遍,始终迈不出那一步。他已经在悟道一重上卡得太久了,却找不到破开的办法。

他忽然间想起,张姨也是天门境的修士,兴许能给自己一些指点。

想到这,姜云升便起身前往正厅去找张晏如。

张晏如此刻正在看着账册,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来:“有事?”

姜云升没有绕弯子,将自己的困惑诉说了一遍。

张晏如放下账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看着姜云升,像是在看一棵刚冒出土的苗,看它能不能经得起风雨。

“我不是剑修”,她声音平淡地开口:“剑修的路,我走不了,也教不了。但很久之前,楚前辈倒是与我说过一段话。”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向了窗外:“他说,剑修的道,不在剑谱里,不在口诀中,也不在那些所谓的‘前辈经验’里。剑修的道,只在自己手中,只在自己脚下。你走过了,就知道了。你没走过,别人说再多,也是空的。”

姜云升沉默片刻,又继续问道:“那张姨,寻常修士,是如何突破合一境的?”

张晏如忽然笑了,她起身走到姜云升跟前,平静道:“寻常修士突破合一境,不是靠打坐,不是靠吃药,也不是靠日夜苦修。靠的是,知!”

“知?”

“不错”,张晏如点了点头,又继续道:“人修一世,若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为何而做,那终究是缘木求鱼,于修行一道,百害而无一利。”

“当你知道自己的道是什么,为什么走这条路,要去往哪里后,修为就会突飞猛进,像水往低处流,像风往旷野吹,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境界叫作‘悟道’的原因。悟道悟道,靠的不是日夜苦修,而是靠某一次顿悟,某一次心头澄明的刹那,从而由内而外,突破桎梏,臻至合一境。”

“你师父走的道,是守护,他守了一个人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最后守出了个一剑天开门。”

“你呢?守得又是什么?”

姜云升没有说话,只看着门外那些在风里翻动的竹叶,脑海里却是不知不觉想起了萧若宛的容貌。

这个丫头,看着年轻,心思却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她自幼便跟着公爷在军营里进出,见过得的人太多了,自然不是寻常闺阁里的女子。

可不知为何,他总是还拿她当小姑娘看。

张晏如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你现在不知道也不打紧,路是走出来的,只要你还在走,迟早会知道的。”

姜云升从正厅出来时,萧若宛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晒着阳光。

她的伤腿已经好了大半,能够自己走动了。日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因连日奔波而生的苍白,镀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郡主,你当初是怎么突破合一境的?”

萧若宛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她想了想:“我没有想过,就是练枪。天天练,从日出到日落,从寒冬腊月到夏日三伏。”

“父亲当时告诉我,枪修的路不在嘴里,也不在纸上,而在战场上。等杀过人、流过血,再从死人堆里爬出时,就知道手中的枪该往哪刺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姜云升却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她不想翻开的旧事。

“我只上过一次战场。”姜云升说。

萧若宛只看了他一眼,笑了:“以后你还会上的。”

说罢,她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没几步,她又忽然停下,却未回头:

“等上了战场后,你就明白了,枪修的路,只在敌人身上。”

姜云升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然后也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案上静静躺着那柄黑金小剑,灰扑扑的剑鞘,缠着发黑的麻绳,看着与寻常铁剑无异。

他握住剑柄,这一瞬,掌心传来一丝极轻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腹深处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他缓缓抽剑出鞘,剑身极暗,几乎没有反光,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没有杀意,没有戾气,也没有想象中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姜云升坐了下来,将戮仙剑横在膝上,放出一缕真气,真气颤颤地探向剑身,可谁知刚一触及,他的手腕便猛然一震,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冰凉至极的气息从剑身渗出,顺着那缕真气逆流而上,钻入他指尖。

冷,刺骨的冷。

姜云升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那缕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一路沉入星宫,打了个转,又折返上行,攀过脊椎,绕过颈后,最终在他眉心停住。眉心开始发烫,似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灼烧。

他睁开眼,看见一缕缕极细的金丝从戮仙剑上飘起,无声没入他眉心中。

这些金丝轻若无物,可每一缕落入的瞬间,他都感到一阵清晰的震动,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体内那潭尚未平息的寂静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直至暮色渐沉,月光渐白,姜云升依旧坐在案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