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化尽,风雪消融,大地回暖,豫州山野间已然泛出了新绿。
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春日好时节里,澹台敬明却只觉得这日头比往日更刺眼了些,直照得他眼底发酸。
这些时日,他跟着身后那书生踏遍了半个豫州,小山村去过,名山大城池也访过,却始终没寻见一个天生剑骨的人。
虽然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两手空空而归,但那书生不急也不恼,只一路慢悠悠地跟着,像是在逛自己的后花园一样。
渐渐地,澹台敬明习惯了他的存在,也知道了他的名字——燕照歌。
这名字诗意太重,重得有些不真切。
澹台敬明曾问过他,他只挥着扇子笑了笑:“当年有人作过半句诗,曰:‘燕影穿云歌未歇,照人明月满江楼。’当时正逢盛世繁华,伊人一舞,道尽了那时的光景。”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淡了,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涩意:“而今歌罢不知去,空有蟾光照碧流。”
澹台敬明听着,只觉这人像个从旧纸堆里走出来的影子,忍不住翻了翻眼——
一个堂堂大自在天的修士,却偏要学那些落第书生吟风弄月。可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只是紧了紧背上剑匣的带子,低头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几日,燕照歌忽然驻足,眉头微蹙,怔怔地望向东南方向:“澹台小子,我怕是不能与你同行了。”
澹台敬明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前辈尽管去便是了。”
燕照歌见他这副平淡模样,不由没好气地笑了笑:“你这小子,好歹我也算从北方鬼帝手里救过你,如今要走了,你竟连问都不问一句?”
“前辈修为通天,既有事离去,想必也不是我这浅薄修为所能解决的。既无能为力,又何必多问。”澹台敬明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燕照歌指着他,还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奈的笑:“罢了罢了,我走后,若阎罗阁再来人,你可千万别死了啊。”
澹台敬明没有答话,这些时日里,不是没有阎罗阁的杀手露面,只是碍于燕照歌的气息,没人敢贸然出手。
如今燕前辈要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尾巴怕是很快就会重新探出头来,至于能不能活下来,他自己也不敢保证。
燕照歌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倒也不急着走,只是收了扇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澹台小子,你可别忘了,李阴阳欠我的那一战,得由你来还。”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澹台敬明身上,“照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满天下去找什么天生剑骨的人。我且问你,剑阁的开派祖师,除了裴圣与太白剑圣,其余人你可知其姓名?”
澹台敬明一愣,他回想了一下,除了这两位,似乎真的再不知道其他人的名姓。裴圣一生所收弟子不算少,可为何只有太白留名?
“不知。”他如实答。
燕照歌唇角微微扬起:“当初裴圣追随太祖征战,除了太白剑圣,其余弟子尽数战死在伐齐路上,自然没能留下姓名。剑阁开派之初,其实只剩裴圣与太白两人。可为何后来会有镇压六甲子的剑阁?原因无他——”
“一是历代梁帝信重剑阁,剑阁为梁帝之剑;二是那两位剑圣的实力,足够让天下人一提学剑,便想到剑阁。”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可现在呢?剑阁没了,你不过悟道境的修为,就算你找到了天生剑骨的人,你护得住他们吗?他们凭什么愿意拜你为师?”
说到此处,燕照歌轻叹一声,身形缓缓升空:“澹台小子,我还是那句话,剑招是死的,心是活的。不要把所有事都怪在剑招头上!言尽于此,我先走了。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能还上李阴阳欠我的那一剑。”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澹台敬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但他没有沉溺其中太久,因为燕照歌一走,身后那些原本被压着的气息,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
......
盛京,这座江州首府,虽历经了几番战火,却依旧不曾彻底破败。在新主入城后,街道上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喧嚣,商铺重开,人声渐起,大有一副百废待兴的模样。
聚香斋二楼,一位白衣书生靠窗而坐,望着下方攒动的人潮,忽然大笑:“这样的江州才有几分烟火气!只可惜,这份热闹,不知还能留住多久了。”
周围食客闻声变色,纷纷低头离席,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苦笑不已,暗暗庆幸巡逻的守卫没有听见这话,否则他这小店怕是要惹来无妄之灾。
他也不敢上前赶人,只当那书生是个醉鬼,心里却盼着他赶紧喝完走人,不要给聚香斋?惹来横祸。
就在这时,一位头戴斗笠,蒙着面纱的窈窕女子缓步上了二楼。
她目光在楼中扫了一瞬,而后落在那靠窗的白衣书生身上,她略作停顿,便径直走了过去,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书生依旧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任首席,许久不见,怎么,坐在这是在找寻旧时盛京的影子么?”
书生这才转过头来,神情平静地望着眼前女子,轻声一笑:“楼主说笑了,这盛京依旧还是那个盛京,何来什么变化?”
“盛京还是那个盛京,只不过,盛京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初那批人了。”女子也在此刻抬眼看向他,只不过隔着面纱,看不清她的神情。
书生闻言一怔,随即洒脱一笑,举杯一饮而尽:“风雨经年六十秋,悲欢聚散几重忧?如今这世道,谁又说得准呢?”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或许再过几年,恐怕你我也物是人非了!”
话音落尽,二人都沉默了下去,只有远处的旌旗仍在招摇,楼下的喧嚣依旧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