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司徒晚晴。司徒晚晴低着头，手指在衣带上绕来绕去，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只是她的耳朵尖很红——像是有人在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胭脂，颜色从滴落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开来。

皇帝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一句“朕去御书房批折子，你们聊完了来找朕”。

梁锦欣还想待在司徒晚晴身边 ，但看司徒晚晴沉默着的样子和梁沐云之间的气氛，之前两人在京城大战时的互动她也看到了，或许自己不该留下来。最终她还是默默的离去了。

何海鹰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涌出来，淹没了整个房间。窗外的梧桐叶哗哗地响，远处隐约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听不真切。

最清楚的声音是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司徒晚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那些人关不了我多久，等他们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人，你何必跑到皇宫里来，还惊动了皇帝，搞得好像我又欠了你多大的人情一样。”

梁沐云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在牢里没睡好——那些天她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听着外面狱卒的脚步声走过来又走过去，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她，但还是一声不吭地扛着，连那些泼皮来探监谈条件的时候都不肯低头。

他想起徐店家说的话——“她说，你们几个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还想让我从了你们？滚回去照照镜子，脸上那点横肉比你们脑子里的褶子都多。”他想象着她在阴暗的牢房里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大概下巴还是那样微微扬着的，眼睛还是那样亮的，像是一个站在废墟里却拒绝低头的人，而废墟是废墟，她是她。

“可是我已经来了。”他说。

“那你可以走。”

“我不会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落回去了，“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跟你还有什么关系？我们俩就算坐在一起把所有的事一件一件掰开来说，说到最后发现有些事根本就说不清楚——你是我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来管我的事？我又凭什么让你管？我们之间的事情早就——”她的语气带着些许哭腔。

“我们之间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完。”梁沐云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感情，“从来就没有完。你不要这样想，我也不能这么想，我求你了晚晴，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多煎熬吗？”梁沐云的语气里也带着些哽咽了。

司徒晚晴的手指在衣带上停住了。她低着头，他看着她的头顶，看到她的头发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梁沐云，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隔着顺帝和枫月上神一千多年的恩怨。那座山太大了，我们根本没办法移开这座山。与其两个人一起被压死，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你一个人扛着？还是我一个人扛着？然后我们一直活在遗憾和痛苦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不是我们一起去面对？我们曾经不是说过吗？谁也不能离开谁，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能没有你……”梁沐云低着头，叫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想吗。”她的声音忽然变的有些发狂起来，“你以为我不想有个人站在我旁边吗？可是我害怕。我怕你走近了之后，那些迟早会来的恩怨会把你我都吞进去。我怕你有一天会发现，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喜欢的只是顺帝记忆里的那个枫月上神，或者你原来那个世界里的司徒晚晴。我怕你走近了，看清楚了，然后转身走掉。我宁愿你永远不要走近，也不想你走近了之后再离开。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梁沐云站在那里，听着她把这段话说完。

“别去想太多好吗？我们如果实在抛开不了有些东西，我们暂时就当那些事不存在。”梁沐云很认真的看着司徒晚晴的双眼。

“你知道吗？我在那个老宅里种花，煮饭，就是想过些寻常日子，我试着想要忘掉一些事，我一个人在那里住了那么久，种了很多花，我把每个房间都打扫干净，我在那里等你——不是，我不是在等你，我只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用力咽了回去，“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我知道。”梁沐云说，“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司徒晚晴转回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知道我身体里那个枫月吗？她恨你——不，不是恨你，是恨顺帝，但你是他的转世，你身上有他的传承，用着他的剑，佩着他的玉佩。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分不清，我有时也分不清。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对你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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