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话音落下,两名军士不再多言,利落地将手中素绢榜单一左一右,分别张贴在早已备好的巨大木榜之上。
贴罢,按刀退至两侧守卫,目不斜视。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旋即如被推开的潮水,缓缓向前涌动。
没有争先恐后的推挤,多是屏息凝神,目光急切地扫向那墨迹犹新的名单。
左侧,经世科。
目光自上而下飞速移动。
谯周站在外围,并未急切向前挤。直到前方看过榜的人神色各异地退开,低声议论着“榜首竟是此人”、“杜公高足,果然不凡”,他才稳步上前。
目光触及自己姓名高悬于顶时,他瞳孔微缩,随即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没有狂喜失态,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还有那眼中无法掩饰的光芒——那扇门,为无数如他一般的寒门俊彦,敞开了。
他微微侧身,向未央宫方向郑重一揖,旋即退入人群,不再停留。
他要的答案已得到,接下来,是准备面见天子,陈述安民之策了。
榜下,其余士子反应各异:
有人抚掌轻笑,显然对自身名次满意;有人反复确认后,面露憾色,摇头离去;亦有人紧盯着榜单上对自己“明法”、“善算”、“通农事”的简短评语,若有所思。
韦杜等关中几大家族仆役迅速记下族中子弟名次及周遭议论,悄然后退,回去禀报。
右侧,奋武科。
这边的气氛则热烈许多。
围拢的多是武人装扮的考生或游侠,议论声也直接许多。
“杨欣!果然是他!”
“金城边地,常年与羌氐人往来,沾染胡风,弓马确实厉害,服气!”
“顾行……这是谁啊?竟然位列第二?”
杨欣并未挤在最前。
他等到人群稍散,才上前看去。
榜首之名,意料之中,太子殿下早有暗示。
他的目光在“杨欣”四字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随即落在下方一行小字评语上:“骁锐善射,筋骨雄健,边材可琢。”
他低哼一声,转身便走,心中已有计较:太子的“磨砺”之约,即将开始。
顾行看到自己竟然第二,有些诧异,他自认为武艺不错,但是韬略他除了默写出以前读过的兵书内容。
最后那题,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最终只得胡乱写些一些不靠谱的建议。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是唯一一个,对于实际战例能提出一些建议之人。
但看到评语中“武艺尚可,韬略尚可,宜加锤炼”几句,脸上不由一热,随即握紧了拳。
他怎么都是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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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当晚,韦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韦端将族中子弟的成绩簿摊在案上,面色沉郁。
经世科前二十中,韦氏仅占了三人,且都在十名开外。
倒是那杜畿的子侄,竟有一人入了前五。
“太子这科举,表面公平,实则……”他顿住,没将“打压我等”说出口。
下首的窦崇却捻须道:“韦公莫急。太子殿下要的,是务实之才,非经义辞赋。族中子弟能入榜,已属不易。倒是那谯周,寒门出身竟夺魁首,才是我等该警惕的。”
“警惕?”马玄冷笑,“他一个益州寒士,无根无基,入了朝堂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依附太子?真正该留意的,是那陆诚——听闻乃江东陆氏。
他们竟也派子弟来考,还进了前三十。这说明什么?说明顾陆朱张,已在两头下注了。”
众人默然。
他们皆知,科举只是表象,背后是天下世家对刘备政权的态度转变。
以前他们只注重培养族中核心子弟,看来以后,也是该改一改策略了。
“江东陆氏……”韦端的轻声低语,烛火将他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成都都传来消息,陆公绩(陆绩)曾被俘,且当时重病缠身,却被神医张先生所救。”
杜畿点头道:“江东偏安一隅,我大汉一旦与魏逆决出胜负,孙权便再无坚持可能。
陆家此时分一支血脉来长安,是为家族存续计,亦是看准了天下大势,正缓慢的……向西倾斜。”
窦崇接口,声音压得更低:“诸位,岂止陆氏?某闻中原颍川、汝南乃至河北之地,亦有不得志之庶支、困顿之寒门,正悄然西顾。
此次科举,便是信号。太子刘铭此举,看似只取了几百士子,实则动摇了天下人才之念想。
长此以往,非但我关中子弟需奋起直追,更要担忧……人心流失啊。”
这番话,让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他们之前或许还带着些许地域性的优越感,认为近水楼台,关中世族在新朝中必占先机。
如今看来,竞争的舞台远比想象中广阔,对手也不仅仅是彼此。
不过,幸好如今有韦端与杜畿,身居高位。
两家继承人韦诞、杜恕也在朝堂崭露头角。
“科举已成定局。”韦端最终长叹一声,做出了决断,“抱怨无益。从今往后,族中学堂需变革。
经义要通,但律令、术算、农政、地理,乃至边塞实务,皆需延请专师教授。
子弟中凡有志仕途者,分批派往郡县、屯田、甚至边关历练,绝不能再养出只知清谈的子弟。
至于那谯周、杨欣之辈……”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虽出身寒微,然能得太子与诸公青眼,必有其过人之处。
可让族中年轻子弟,以切磋学问、交流实务之名,多加结交。
既是学习,亦是……观其心性才具,为将来计。”
东宫。
甄启自从未央宫出来,便被刘铭的亲卫队“请”入了这里。
刘铭也没审问他什么,自换考场时,他便知道自己难逃一劫。
在太学门口时,甄启便想着趁乱偷溜,但直接被御林军发现并阻止。
直到经历漫长两个时辰的煎熬,出考场时,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几日来,他一直被关在东宫一间偏殿,但总是按时有食物送来,
甄启心中恐惧不断加剧,对家族、未来充满了担忧。
曹丕在得知,甄家已经派人潜入大汉,又会如何对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