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她活一天,我就活一天(1 / 1)

凌央央抬起眼,望向主位上的萧太奶奶。

老太太坐在那里,身上银灰色练功服被灯一照,像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

九十岁的人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

她也在看凌央央,目光清亮得不像个耄耋老人,反带着几分孩子似的好奇与打量。

凌央央眼底掠过一层金芒,玄瞳视界缓缓铺开——

萧老太太周身笼罩着一层很特殊的光,柔和、温润,宛如深冬雪夜里的灯盏。

一团光晕之中,蜷着个模模糊糊的虚影,是只毛色雪白的老刺猬。

它背上的刺稀稀落落,周身的灵光非常微弱,呼吸若有若无,似乎随时都会像一缕轻烟般散去。

凌央央指尖微顿。

她自小跟随姥姥生活在云溪省,没少听老人家念叨,说辽东一带盛行出马仙。

那些成了气候的白仙、胡仙、灰仙,能够附在弟子身上,看事断病,保家护宅。

可仙家不出山海关,过了关,便失了根基。

她虽自小与小酒相识,但小酒从不会上身占窍。

而是像灵宠一样跟在她身边,彼此作伴,也不曾有过那层“仙借人身”的契约。

萧老太太,算是她亲眼见过的第一个身上带仙的人。

只是这仙家,眼看已经油尽灯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凌央央抱起膝上的小酒,站起身,朝主桌走了过去。

萧老太太看着走近的凌央央,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瞥了眼她怀里蔫蔫的小毛球,笑了笑道:

“我听老水说了尸淤砖的事。

许多年不回皇城,是我老糊涂了,险些害了家里人。

这一次,多亏有你了,孩子。”

萧老太太口中的“老水”,就是萧家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凌央央一看萧老太太身上这只白仙,不由得微微摇头。

看这白仙现在这副模样,近来几乎没有灵智清醒的时候。

难怪萧家会被那所谓的“万师傅”蒙骗,住进铺着尸淤砖的新宅,也一无所知。

“太奶奶言重了。”凌央央道,“本来也是受萧夫人所托,我收了酬金,自然要好好办事。”

萧老太太笑了笑,也没再客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酒身上,朝着小酒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苍老的手。

皮肤松弛,骨节凸起,手背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纹路。

就在老太太伸出手的瞬间,凌央央看到,还有一道虚影,也同时伸出了“手”。

是刺猬的小爪子,半透明的,宛如月光凝成,轻而缓地探出来,与萧老太太的手重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那团原本已经虚弱得快要散去的白光,忽然轻轻一颤。

一根莹白中透着淡金的尖刺,从老刺猬虚影的背上自行脱落,飘飘悠悠地浮起来。

见此宛如一根被风吹起的银针,轻轻落在了小酒身上。

一道温润的白光顺着小酒的脊背滚了一圈,转眼就没入了皮毛底下。

小酒动了动耳朵尖,用粉粉的小爪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依旧没什么力气,乌溜溜的黑豆眼看向凌央央,奶声奶气地吱了一声:

“央央,宝宝好饿。想吃蜜瓜。”

凌央央心头一松。

“小家伙吱吱叫什么呢?是不是饿了?”

“哎?小酒醒了!”

周子逸和凌小荷一直盯着这边,见状几乎同时出声。

凌小荷端着蜜瓜走过来,拿小叉子喂过来一块。

小酒用两只小爪抓着,狼吞虎咽吃着,小胖脸塞得鼓溜溜。

凌央央见状,抬头看向萧太奶奶,微微颔首:

“多谢太奶奶。不过,这份礼太重了。”

“这可跟我没多大关系。”萧太奶奶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

“是银粟自己愿意送的。她瞅这小家伙顺眼,才肯给这点见面礼。”

凌央央再看过去,那道刺猬虚影已经重新团成一团,疲惫地窝在老太太肩头,只露出个小小的尖鼻子。

凌央央眉头微皱。

这只叫银粟的白仙,已经油尽灯枯到这般境地,却还愿意拔下一根本命刺给小酒。

这份慷慨,不单单是因为喜欢她。更像是一种示好、一种托付。

她正想着,萧太奶奶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转头对凌老爷子笑道:

“你家这大孙女,我一见就喜欢。

待会让既明陪你下棋,让你这大孙女,也陪我散散步,可好?”

凌老爷子最爱下棋,平日里最缺的就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傅宴宸棋风诡谲,连环套着连环套,每一步都藏着后手,让人防不胜防。

老爷子今晚连输两盘,反倒下得欲罢不能。

他看了眼萧既明,见那小子端坐在萧老太太身侧,剑眉星目,沉静如水,瞧着倒是个稳当的。

再者,萧老夫人都开了口,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老爷子当即朝陈管家招手:“去,把我那副云子棋盘拿过来。”

陈管家应声去了。

说话间,萧太奶奶已经扶着凌央央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动作并不吃力,反而利落得像个惯于晨练的人。

只是凌央央能感觉到,老太太的手在微微发颤……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一旁,陈慧兰也跟着站了起来。

见老太太看过来,她连忙笑道:“奶奶,您别看我。

我不是要跟着您,我是让子逸陪我。不打扰您和央央。”

之前在辽东老家,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

但自从回到皇城,外人看不出,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老太太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

凌央央自然是个稳妥的性情,但自家老太太的状态……总还是跟着才能放点心。

说着,她转身朝周子逸招了招手。

“啊?我?”周子逸正往嘴里塞一块椰汁糕,冷不丁被点名,差点噎着。

周夫人季晴坐在旁边,见状笑着嗔了他一句:

“啊什么啊?陈阿姨喊你陪着散步,还不快过去。”

她四下扫了一眼。

搁平日这种场合,她应该拉上姜明月一块儿走走的。

倒不是因为多熟,而是关系比较对等,相处起来也方便。

可今天凌家发生了不少事,她跟老周过来时,刚巧瞧见凌家那个养女哭哭啼啼跑出去,后头跟着心急火燎的凌锋。

那一幕,简直像出闹剧。

一整晚,她就瞧着姜明月心不在焉的样子,筷子没动几下,眼神总往门口飘。

这时候再叫姜明月一起出去,可就太没眼力见儿了。

“我也吃得有点撑,正想走走。”朱锁玉也站起身,笑着接话,

“对了,庄园西边有条道特别清幽,而且离水边远,不如咱们往那边去?”

前一天凌月才闹出落水的事,凌央央又特意叮嘱过,天黑别靠近水边,众人哪里敢不当回事?

周夫人点头称好。

男人们都留在厅里:

凌老爷子拉着萧既明摆开棋盘对弈;

凌云渡陪着周振铎聊生意上的事;

凌焰和齐得胜嫌坐着闷,跑去偏厅打台球了,吵吵嚷嚷的,倒也热闹。

女眷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夜色如墨,庄园里的路灯每隔几步就亮着一盏,光晕柔和。

凌央央陪着萧太奶奶走在最前头,走了一段路,萧太奶奶才缓缓开口:

“孩子,我老了,身上这银粟,原本是我家的保家仙,保了我家三代人。

可当年我做了件糊涂事,害得她折了寿命,损了根基。”

“您是为了救人。”凌央央轻声接话。

萧太奶奶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看出来了?”

凌央央点头。

银粟虽虚弱,周身气息却纯善温厚,背刺脱落是耗了修为救人,可不是害人反噬的凶相。

萧太奶奶笑了笑,有点感慨:

“当年,既明的爷爷和二爷爷,为了查他爸爸遇害的事,着了人家的道,中了恶诅。

那恶诅专克萧家男丁,要的就是我们家断子绝孙。是我自私,央求银粟救既明。”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为了压下那恶诅,银粟几乎把一身的修为都耗尽了。我怕她撑不住……”

凌央央停下脚步,看向萧老太太:“所以,您主动跟她结了共生契,共担因果。”

“是。她活一天,我就活一天;她走的那天,我也跟着去。”

萧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坦然而温柔,没有半分惧色:

“银粟可是我从小的好朋友,陪着我长大,陪着我嫁人,守着我家一辈辈人。

她为了我们家,连修为性命都舍了,我怎么能放任她孤零零地走呢?”

萧太奶奶说着,眼睛里那点水意更浓了:

“可就算是这样,我还觉得亏欠它太多了。”

她顿了顿,看向凌央央,语气带了点恳求:

“丫头,我瞧你本事大,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银粟走的时候,不那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