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沈赤繁已经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到了意识最深处。
不是不想了,而是不能想了。
因为凌晨零点一到,那些“念头”就会推门进来。
他需要站在那里,拿起扫描枪,给它们结账。
他不能让自己的分心影响到那些“念头”——它们已经够痛苦了,不需要一个心不在焉的收银员。
凌晨零点零三分,第一个念头来了。
是一个“后悔”。和之前那个老人的后悔不同——这个后悔更年轻,更尖锐,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锈死在刀鞘里的匕首。
沈赤繁给它结账,它走了。
零点三十一分,第二个来了。
是一个“恐惧”。
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在货架间缓慢飘浮的、灰白色的雾。
沈赤繁给它结账,它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个接一个,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串联在一起的珠子。
沈赤繁扫描,结账,给它们需要的东西——一杯热咖啡,一句“没关系”,一段安静的等待,或者只是一张写着“已读”的收据。
它们进来,拿到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
收银机的屏幕从20跳到21,从21跳到23,从23跳到27,从27跳到29。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第二十九个念头离开了。
沈赤繁站在收银台后面,猩红的眼眸半阖着。
他知道,还有一个。
按照前几天的节奏,每天夜里的“念头”数量基本上是十个。
今天应该也是这样,至少还会再来一个。
他在等,等那个第十个。
凌晨五点零一分,风铃响了。
叮铃。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沈赤繁抬起头。
沈赤繁看着门口那个念头,它没有形状。
它是一团像沥青又像墨汁的东西,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流淌,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甚至没有一个稳定的形状。
它一直在变,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沥青,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小片沈赤繁看不清的画面。
收银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沈赤繁拿起扫描枪,对准那团黑色的人形轮廓。
它站在那里,那些黑色的物质在它身上缓慢地流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它的皮肤下游走。
它没有眼睛,但沈赤繁知道它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之前那个长满眼睛的念头不同。
那个念头的注视是无数只眼睛的叠加,沉重、密集、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个念头的注视,是单一的、集中的、像一根针扎在眉心。
收银机吐出了一张收据。
沈赤繁低头看着那张收据,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喝掉。】
沈赤繁看着那两个字,然后看向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从身体里伸出一只手,那手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更浓的黑色,像被捏出来的陶坯。
那团黑色在收银台上方悬停,然后慢慢变形,变成了一个瓶子的形状。
瓶子里面,有什么白色的液体在晃动。
牛奶。
沈赤繁看着那瓶牛奶。
包装很眼熟——和便利店冷柜里卖的那种一模一样,白色的瓶身,绿色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十月二十六日。
昨天。
过期了。
副本的特别提示第二条,用加粗的、红色的大字写在进入副本时的那张光屏上——不要喝过期的牛奶。
沈赤繁没有忘记。
他看着那瓶牛奶,看着那行日期,看着那个还在等待的人形轮廓。
然后他把那瓶牛奶推了回去。
“换一个。”
那个念头没有动。
它的“手”还悬在收银台上方,那瓶牛奶还在,一动不动地停在柜台上。
那些黑色的物质在它身上流淌得更快了,像一条条受惊的蛇,在它的皮肤下疯狂游走。
那些气泡破裂的频率也在加快,一个接一个,像一锅快要沸出锅的滚水。
沈赤繁感觉喉咙有些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改变他。
他猛地咬紧牙关,体内的破坏能量瞬间爆发,在意识深处将那丝试图入侵的东西绞碎。
原本正在缓慢上涨的理智值又在掉了。
虽然掉得不多,但它在掉。
15,14,13,每掉一点,都像有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沈赤繁没有皱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猩红的眼眸看着那个念头:“我说,换一个。”
那个念头终于动了。
那瓶牛奶慢慢从柜台上浮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悬在半空,缓缓旋转。瓶身上那个日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十月二十六日。
过期了。
然后它落下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张收据旁边。
砰的一声,像一锤定音。
沈赤繁低头看着那张收据。
收据上还是那两个字。
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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