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个念头进来的时候,沈赤繁差点没认出它是一个“念头”。
它长成了一个上班族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它的脸是模糊的,但那种模糊和之前那些“念头”不一样。
之前的模糊是消散前的模糊,是边缘在融化的模糊,而这个上班族的模糊,更像是一种“不想被看清”的模糊。
它想被看见,又不想被看清,矛盾而真实。
沈赤繁给它扫码,收据上写着【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他接了咖啡,放在柜台上。
上班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像冰融化,像雾散去。
消失之前,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明天还要上班。”
沈赤繁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地面,想起了一个词——社畜。
第十一个念头离开了。
收银机的屏幕跳了一下,11/100。
沈赤繁站在收银台后面,猩红的眼眸半阖着,等着。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风铃响了。
叮铃。
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每一次,风铃的声音都是清脆的、孤单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没有回音的山谷。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沈赤繁能感觉到的尖锐,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划过玻璃。
风铃还在晃,但晃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金属碰撞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凌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用力拉扯。
沈赤繁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人”是有轮廓的,有形状的,有应该长成这样的预期的。
但门口那个东西,它有一个人的轮廓,却在那轮廓的每一寸皮肤上、每一处凹陷里、每一个本该是阴影的地方——长着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更圆更亮像猫又像蛇的竖瞳。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的睁开,有的半阖,有的眯成一条缝,有的瞪得像铜铃。
所有眼睛都在凝视着他。
沈赤繁与那无数双眼睛对视,猩红的眼眸没有退缩,没有眨动,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走进来了。
它的步伐很奇怪,不是用腿走路,而像是那些眼睛在推动它,每一只眼睛的注视都给它一个向前的力,无数只眼睛的注视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缓慢的移动。
沈赤繁拿起扫描枪,对准它。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个东西在他面前停下。
所有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像一朵怪异的花在瞬间闭合又绽放。
在那张只有眼睛的脸上,沈赤繁读不出任何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
沈赤繁拿着扫描枪,却没有扫描,只是看着它。
然后他放下了扫描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放在柜台上。
“手写。”他说。
那个东西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从那些眼睛之间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有五根手指,但每一根都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指甲是黑色的,指尖没有指纹,它们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疼。】
沈赤繁看着那个字,问:“哪里疼?”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那些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一个小小的沈赤繁,穿着深蓝色的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猩红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前方。
无数个小小的沈赤繁,无数个小小的自己,在那无数只眼睛里,沉默地对视。
沈赤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创可贴,不过这不是便利店卖的那种,而是他从系统背包里翻出来的,在某副本里得到的据说能治愈“非物理性损伤”的特殊道具。
他把那包创可贴放在柜台上,推向那个东西。
“贴在最疼的地方。”
那个东西伸出那只手,拿起那包创可贴。
它低头看着那包创可贴,所有的眼睛都看着那包创可贴,无数只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创可贴。
然后它撕开包装,抽出一片,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反正看位置是心口。
创可贴贴上去的瞬间,那个东西的所有眼睛同时闭上了,像一栋大楼的所有窗户在同一瞬间熄灭了灯。
便利店里忽然暗了很多,那些眼睛带走的不仅仅是它们自己的光,还有它们“注视”时散发的那种无形的光芒。
然后那些眼睛又睁开了。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凝视沈赤繁。
它们看着别的地方——看着货架,看着天花板,看着地板,看着门外那片无边的夜。
它们的目光不再集中,不再锐利,而是一种像刚睡醒时那种朦胧的光,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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