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在想——这个副本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为了让他完成一百次结账,不是为了让他学会倾听,不是为了让他变得更“温柔”或者更“懂得”。
C级难度,单人副本,指定他唯一队友——这是零刻意为他选的。
那这个副本能给他什么?
一个安静的、不用战斗的夜晚?
一段不被追杀、不被规则碾压、不被任何存在注视的喘息时间?
一些他早就知道但从未真正“学会”的东西?
沈赤繁睁开眼,猩红的眼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忽然想起零说过的那句话——你不需要杀掉什么东西,不需要通关,不需要拯救谁,不需要把能量耗尽、把理智压到极限、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你只需要在这里站一个晚上,给那些念头结账,然后它们就会离开。
零没有说“你也会离开”,没有说“你也会好起来”。
但也许那就是ta的目的,让他在这里站几个晚上,让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让他看着它们进来时沉重、离开时轻松——然后他自己也会变得轻松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了。
沈赤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带着一些微弱的颤抖,但比前几天轻了。
他又看了一眼收银机,数字还停在30上,绿色的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还有七十个,他不知道七十个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副本的用意从来不是让他“通关”,而是让他“待着”。
待着,站着,看着那些念头来,给它们需要的,然后看着它们走。
这大概就是零想让他做的事。
只需要——在这里。
沈赤繁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沈赤繁没有再遇到什么异常。
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推门进来,有的需要一杯热咖啡,有的需要一句“会下雨”,有的需要一包创可贴,有的需要一张写着“已读”的收据,有的什么都不需要,只是站在那里,等一段安静的、没人催促的时间。
沈赤繁给它们扫码,给它们结账,看着它们拿走需要的东西,看着它们消散。
收银机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往上跳,从30到38,从38到45,从45到52,从52到61,从61到78,从78到89。
他没有数日子,也没有数“念头”,只是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等着风铃响,等着那些或模糊或清晰或沉重或轻盈的“念头”推门进来,等着它们拿走需要的东西,等着它们离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第九十二个念头进来的时候,是个下雨的夜晚。
沈赤繁不知道这个副本里怎么会下雨,但雨确实在下,从门外那片无边的夜色里落下来,落在便利店那扇透明的玻璃门上,像无数发光的针。
那个念头长得像一只猫,黑猫,和沈赤繁认识的那只不太一样——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璀璨的、像熔化的金币一样的金色,而是更黯淡的、像被磨损过的旧金币一样的光。
它走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那些水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颗颗被打碎的玻璃球。
它没有条形码,沈赤繁看着它,它看着沈赤繁。
然后它走到收银台前,蹲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开始洗脸。
沈赤繁看着那只猫,沉默了两秒。
“你要买什么?”
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洗脸。
沈赤繁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冷柜里拿出一小盒牛奶(当然是没有过期的那种)倒在纸杯里,放在收银台边缘。
猫停下洗脸的动作,低头看了看那杯牛奶,然后凑过去,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
沈赤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喝。
猫喝完了那杯牛奶,舔了舔嘴角,然后跳下收银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赤繁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拨亮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收银机的屏幕跳了一下。
93/100。
第九十八个念头进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沈赤繁能感觉到,夜在变薄,像一层被反复拉伸的布,已经能看到布那边的光。
那是一个老人的样子,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信。
发黄的信封,有些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还保持着崭新的折痕。
“这些都是我写给我儿子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他没回过,一封都没回过。我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我写的那些话他看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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