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良民证上的旧保甲章(1 / 1)

第246章良民证上的旧保甲章(第1/2页)

天刚亮,门房老赵就把小木桌搬到了巷口。

桌上摆着一本新簿子。

旁边还有一方旧印泥,一支秃笔,几张刚裁开的白纸条。

老赵冻得缩着脖子,看着门外挑菜担的人一个个排起来,嘴里直嘀咕。

“这又是哪门子规矩。”

行动队的暗哨站在门檐阴影里,棉袍领子竖得很高。

“上头吩咐,家属区出入人等,良民证、保人、住址、进出时辰,都得登记。”

老赵皱眉。

“前儿不是才登记菜筐吗?”

“今天登记人。”

暗哨声音很轻。

“筐不说话,人会说。”

老赵心里一凉,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

第一个进门的是卖煤球的。

良民证油黑油黑,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暗哨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让老赵记下。

第二个是挑豆腐的。

第三个,才轮到鸿运来的小顺。

小顺肩上压着菜担,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天冷,汗却冒出来。

他把良民证递过去时,手指也有点发硬。

暗哨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住址,最后把目光停在章上。

“东庙胡同?”

小顺忙点头。

“是。”

“东庙胡同前阵子不是烧过一片?”

“烧的是东口,俺住西头。”

“保甲章怎么还是旧章?”

小顺张了张嘴。

“换章那阵,俺爹病着,没赶上。后头补过,铺子里也认。”

暗哨没抬头。

“谁认?”

“鸿运来认,门房也认。俺给家属区送菜也不是一天两天。”

老赵赶紧插了一句。

“这个小顺,往常都来。吴太太那边也吃他家的菜。”

暗哨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立刻闭嘴。

小顺的喉结滚了滚。

暗哨把良民证放在桌面上,指甲轻轻敲了敲。

“从鸿运来到这儿,走哪条路?”

“南市菜口,绕同义水铺,过东庙胡同,再走后巷。”

“为什么绕水铺?”

“挑担子累,换个肩,喝口热水。”

“每回都去?”

“也不是每回。天冷了,去得多。”

暗哨把这句话记下。

小顺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菜担里那几棵白菜。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越不知道,越慌。

门房外的队越排越长。

有挑菜的,有送柴的,有卖针头线脑的。

人人都在搓手。

人人都在往里面看。

余家厨房里,翠平已经等得不耐烦。

“菜还没来?”

余则成把外衣袖口扣好,声音很平。

“还没。”

“这都啥时辰了?往常这会儿白菜都该下锅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余则成看她一眼。

“想出去问?”

翠平闷声道:“俺也去问问菜咋还不来,这也不行?”

“今天不行。”

“问菜也不行?”

“今天问的不是菜。”

翠平咬住后槽牙。

余则成走到窗边,隔着半开的窗缝看了一眼门房方向。

那里人影乱。

可乱里有一处不乱。

行动队暗哨始终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不催人。

也不放人。

只等人自己说错。

余则成低声道:“良民证不是杀招。”

翠平转头看他。

“那啥是?”

“你急着救他,才是杀招。”

翠平一怔。

余则成把窗缝轻轻合上。

“今天你多问一句,小顺就不再是送菜伙计。”

“那他是啥?”

“余家的线。”

翠平脸色一下沉下来。

她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胸口那股火憋得更难受。

巷口,小顺终于被放了进来。

菜筐比往常晚了半个多时辰。

门房老赵一边登记,一边低声催。

“快送快回,别再让人挑毛病。”

小顺点头,挑着担子往余家去。

到了门口,翠平已经站在灶边。

她看见小顺额头上的汗,也看见他袖口蹭了一块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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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想问。

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咋才来?”

她改口就骂。

“白菜都冻蔫了,俺家锅还等着呢。”

小顺低头。

“太太,门房查得紧。”

“查得紧,菜就能蔫?你们鸿运来是不是想涨价?”

小顺愣了一下,赶紧道:“不敢,不敢。”

翠平接过菜,砰地往案板上一放。

“回去跟你们掌柜说,少拿烂叶子糊弄俺。”

小顺应了一声,挑起空筐就走。

没有多看。

没有停步。

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余则成从里屋出来,眼神在菜叶和门口扫了一遍。

“忍住了?”

翠平压着火。

“俺差点没忍住。”

“差点不算输。”

“他袖口有煤灰。”

余则成手指一顿。

翠平低声道:“鞋边也湿。不是门房那点雪水,像是水铺子门口踩出来的。”

余则成没立刻说话。

煤灰。

湿泥。

同义水铺。

李涯不是只查良民证。

他在问路线。

更麻烦的是,小顺已经把水铺说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余则成去了站长室外间。

手里拿的是旧电器整顿尾单。

这是公开事。

谁看见都无妨。

吴太太正好坐在外间,和站长室秘书说冬衣会的布料。

余则成进门时,先向吴太太欠了欠身。

“太太,今日家属区的菜都来迟了?”

吴太太眉头一皱。

“你家也迟了?”

“迟了半个多时辰。内子说白菜都冻蔫了。”

吴太太脸色立刻不好看。

“我那边也是。说是查什么良民证,查得一群太太中午没菜下锅。”

余则成温声道:“门房也是照章办事。”

“照章也不能只照到女眷锅里去。”

吴太太扇骨往桌上一敲。

“老赵越来越不会办事。”

余则成没再接话,只把尾单递给秘书。

话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就是他在教吴太太发火。

很快,门房老赵就被叫到外间。

吴太太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慌。

“查证可以,别查得全家属区吃不上饭。”

老赵连连点头。

“太太,我也是照上头吩咐。”

“那就照全了。别光盯一两家。今日谁家的菜迟,谁家的菜贩被问,都记明白,贴在门房。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全站太太都得等你们行动队开饭。”

老赵额头冒汗。

“是,是。”

这句话传回行动队时,暗哨脸色不太好看。

李涯却没有动怒。

他把当天门房登记一页页翻过。

余家菜迟。

吴太太菜迟。

陆桥山姨太太那边的豆腐也迟。

马料房的柴炭更迟。

一件事摊到所有人头上,就不再像一件事。

暗哨低声道:“队长,吴太太把登记都贴出来了。”

李涯嗯了一声。

“余则成去过站长室?”

“去送旧电器整顿尾单。”

“只送尾单?”

“只送尾单。”

李涯看着登记簿,笔尖停在小顺的名字旁。

“他没救小顺。”

暗哨没懂。

“这不是好事?”

“不是。”

李涯抬眼。

“他知道救人会出事,所以没救。”

屋里一下安静。

李涯重新翻到小顺的问话记录。

东庙胡同。

旧保甲章。

同义水铺。

换肩。

热水。

他把其他几项轻轻划过去,只在同义水铺四个字旁落了一点墨。

暗哨问:“还查鸿运来?”

“查。”

李涯合上良民证。

“但别先动铺子。”

“那先动哪儿?”

李涯把小顺的良民证推回桌角。

“菜筐不会说话。”

他声音很低。

“挑菜的人总要歇脚。”

暗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四个字,被圈得很轻。

同义水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