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空水票压住菜担(1 / 1)

第250章空水票压住菜担(第1/2页)

同义水铺在巷子拐角。

门脸不大。

一口大铜壶整日坐在煤炉上,白汽从壶嘴里往外冒。

挑担子的、拉车的、送菜的,都爱在这儿歇一脚。

一文钱,能喝一碗热水。

再多给两厘,掌柜的还能给扁担头上抹点油,省得肩膀磨破。

上午刚过,水铺掌柜就被人堵在柜台后头。

来人穿着总务处伙计常穿的灰棉袍,说话客气。

“站里补门房水票,总务让我来抄半月票根。”

水铺掌柜一听天津站,脸先白了三分。

“长官,小铺子就是卖热水的,哪敢短站里的账。”

“不查你短账。”

来人笑了笑。

“只抄票根。”

水铺掌柜不敢拦。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只木匣。

里面全是小票。

有的写了门房。

有的写了鸿运来。

有的只写水脚。

还有几张,只盖了半个戳,买主那栏空着。

来人眼神一动,却没有拿走。

只抄。

一笔一笔,抄得很慢。

同一时辰,天津站门房又拦住了小顺。

这回不止良民证。

桌上还多了几张票根摘抄。

小顺看见那些纸,脸色立刻变了。

门房老赵也不敢说话。

暗哨把良民证放在左边,水票摘抄放在右边。

“东庙胡同旧章,昨日问过。”

小顺点头。

“是。”

“同义水铺,昨日也问过。”

“是。”

“那这几张水票,为什么缺买主?”

小顺眼睛发直。

“啥水票?”

暗哨把纸推过去。

“鸿运来水脚。冬月初三,冬月初七,冬月十一。你送菜前后,都在水铺歇过。”

小顺喉咙发干。

“挑担子累,喝水。”

“喝水为什么不写你名字?”

“有时掌柜的一块儿结。”

“哪个掌柜?”

“鸿运来的掌柜。”

“秋掌柜让你结?”

“不是,不是。”

小顺慌了。

“就是铺子里记账。俺有时候也替……”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暗哨眼睛立刻抬起。

“替什么?”

小顺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替铺子捎葱。”

“葱?”

“对,葱。还有萝卜。”

暗哨盯着他。

“不是药包?”

小顺脸色更白。

门房老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这一声响,让小顺猛地回神。

他连连摇头。

“药包不是俺碰。药材铺走门房签收。俺就是送菜的。”

暗哨没有再逼。

他把这句话记下。

药材铺走门房签收。

小顺知道得太清楚。

清楚本身,也是一种问题。

鸿运来铺子里,伙计急得在柜台后头来回走。

“掌柜的,小顺被扣了。”

秋掌柜正在给客人称药。

手很稳。

“称半钱甘草。”

伙计愣住。

“掌柜的?”

“先称药。”

客人看了看两人,没敢多问。

秋掌柜把甘草包好,系绳,收钱,入账。

等客人走了,他才看伙计。

“门板开着?”

“开着。”

“账写着?”

“写着。”

“菜备着?”

“备着。”

“那就等。”

伙计眼眶都急红了。

“要是小顺说错话呢?”

秋掌柜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按。

“他不是交通员。”

伙计一怔。

秋掌柜声音低下来。

“他只是送菜的。别把他当成能扛审的人。”

“那不救?”

“我们一救,他就成了要救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伙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秋掌柜把账本翻到今日那页。

照旧写。

白菜。

葱。

水脚。

每一笔都照旧脏着。

余则成是在站长室外间听见菜迟的。

吴太太正为冬衣会留饭发火。

“说好了今日几位太太都在我这儿吃饭,菜又不来。门房到底是查奸细,还是查白菜?”

秘书赔笑。

“太太,行动队那边说是水票核验。”

水票。

余则成低头整理手里的公文,眼神却微微一凝。

水票核验已经出了站。

否则吴太太不会这时候还没菜。

李涯绕过总务,压到同义水铺了。

吴太太还在骂。

“你去告诉老赵,饭点前菜不到,晚上他自己来给太太们下厨。”

秘书不敢应。

余则成这时才开口,语气很温。

“太太,今日冬衣会人多,若菜再迟,几位太太回去怕都要抱怨。”

吴太太一听,火更大。

“抱怨?她们敢抱怨我?”

“自然不敢。”

余则成微微一笑。

“只怕都去门房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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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太太扇骨一顿。

她看了余则成一眼。

这一眼,带着几分明白,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余主任,你们男人办事,怎么总能办到女人锅里去?”

余则成垂眼。

“是我们不周到。”

吴太太冷哼一声,转头叫人。

“走,都去门房。菜不来,谁也别吃。”

小客厅里,几位太太一听有热闹,立刻起身。

翠平也在其中。

她心里早急得像有火烧。

可她记得余则成早上的话。

今天不问人。

不问票。

只催菜。

门房外,小顺已经被问得嘴唇发干。

暗哨刚要继续问,吴太太带着一群太太到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

“老赵!”

老赵吓得一哆嗦。

“太太。”

“菜呢?”

“这,这正登记……”

“登记能下锅?”

几位太太跟着抱怨。

“我家灶都灭了。”

“孩子等着吃饭呢。”

“昨日说查证,今日说查票,明日是不是还要查白菜祖宗?”

翠平站在人群里,嗓门最大。

“小顺,你还杵着干啥?菜不送,等着俺们啃你扁担?”

小顺像被这一嗓子打醒。

他赶紧挑担。

暗哨伸手要拦。

吴太太冷冷看过去。

“怎么?你们行动队要让全家属区女眷在门房吃午饭?”

暗哨手停在半空。

他不能硬拦。

李涯吩咐过,只问,不抓。

一抓,事情就变了。

老赵赶紧打圆场。

“先送,先送。登记在这儿,人跑不了。”

小顺挑起菜担,脚步有点发虚。

经过翠平身边时,他连眼睛都没抬。

翠平也没看他。

她只是骂。

“快点。菜再蔫,俺连筐都给你扔出去。”

小顺低声应了。

菜送进余家。

筐照旧放。

菜照旧收。

没有纸。

没有药包。

没有多余一句话。

一个时辰后,空筐照旧回门房。

门房记录上,一切都能说得通。

可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并不失望。

他看着同义水铺抄来的票根。

几张空水票摊在灯下。

买主空着。

旁边只写着鸿运来水脚。

日期,偏偏都落在余家送菜前后。

暗哨低声道:“队长,小顺没扣住。”

“我说过要扣他吗?”

“没有。”

“他说漏了吗?”

“差一点。他说有时替铺子捎东西,后来改口说葱和萝卜。”

李涯点点头。

“他不是老手。”

暗哨道:“那要不要再逼?”

“逼急了,他会乱说。乱说出来的东西,吴敬中不会认,余则成更不会认。”

李涯把良民证、水票、鸿运来账摘抄摆成一排。

“小顺只是路上的人。”

“那真正查谁?”

李涯指向空水票。

“查水铺。”

暗哨看过去。

“同义水铺掌柜?”

“掌柜未必知道。”

李涯道:“挑水人、歇脚棚、替谁留空票的人,更值得看。”

暗哨心里一紧。

“那鸿运来?”

“继续照旧。”

李涯收起票根。

“他们喜欢照旧,我们也照旧。”

余家夜里,翠平把菜叶一片片剥开。

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踏实。

余则成坐在桌边,看着门房今日的公开登记。

“小顺差点说漏。”

翠平手一顿。

“你咋知道?”

“李涯若没逼到他,下午不会放得那么快。”

“那是没事了?”

余则成摇头。

翠平心又悬起来。

“还没事?”

“小顺没被扣,是因为李涯不想把事变成抓人。”

“那他想干啥?”

余则成把登记纸折好。

“他想知道小顺在哪里停,谁替他记空票,谁在水铺歇脚棚里给他让路。”

翠平慢慢坐下。

“所以刀换地方了。”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

“嗯。”

屋外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厨房那边,白菜汤的热气往外冒。

一切都像平常日子。

可翠平知道,平常已经越来越薄。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把几张缺买主的空水票压进文件夹。

封皮上写着同义水铺。

他没有急着合灯。

也没有再看小顺的良民证。

良民证只是门。

门后头,是路。

路的尽头,才可能有真正的人。

暗哨站在旁边。

“队长,明天查水铺?”

李涯把文件夹合上。

“不只水铺。”

“还有哪儿?”

“歇脚棚,挑水人,煤炉后院。”

他抬起眼。

“菜担不响,就查扁担落脚的水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