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女眷名册(1 / 1)

第263章女眷名册(第1/2页)

收发台这天一早就比往常更乱。

门口刚送来一摞总务回条,行动队的人又把一封新函拍在了桌上。

刘波正低头核旧编号,听见那一下纸响,心里就先沉了半寸。

他抬眼一看,果然又是李涯的手令。

调阅门房水煤小表。

太太会冬衣捐册。

赈冬煤球领用册。

女眷签认底页。

每样都不大。

可每样都往女眷那边扎。

刘波把函拿过来,装作只是按例过眼,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却一点点凉了。

前几日李涯还在认钱、记口。

现在已经顺着补认那支短铅笔,开始查字了。

旁边的小收发员凑近看了一眼,咂了下嘴。

“行动队这是又要翻家属区?”

刘波没接话。

他把纸翻了个面,蘸了蘸墨。

这回不能硬顶。

也不能顺手放过去。

硬顶,像护。

放过去,原册一旦落到行动队手里,谁写过“照表”,谁抄过“公账”,都可能被慢慢捋出来。

他顿了两息,笔尖才落下去。

冬衣会捐册、女眷签认底页、赈冬煤球领用册,均属站长室家属区公用底册。

涉及家属隐私、冬季炉火公费及太太会茶水公账。

须总务先汇总,再呈站长室核阅。

原册不得单独流出。

字写得不花。

可每个字都把路绕回了最厚的那层泥里。

小收发员在边上看得直眨眼。

“刘哥,这不等于又给退回去了?”

刘波把墨吹干,声音很低。

“不是退。是按规矩先走前头的门。”

他没再解释。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封函一旦绕进总务,再碰上冬衣会、煤票、站长室家属区体面,李涯想一把捞到底,没那么容易。

总务那边接到函时,果然先炸了。

书记员把纸往桌上一摊,头都疼。

“冬衣会捐册也要看?”

旁边老文书接过来一瞧,脸色更苦。

“这还不止。连女眷签认底页都要调。”

“他查共党还是查女眷笔迹?”

老文书鼻子里哼了声。

“查什么都一样。原册一翻,情报科家眷捐了几件棉衣,行动队多领了几块煤球,站长室那边冬宴烧了几盆炭,都得一起翻出来。”

正说着,门外一阵皮鞋声慢慢过来。

陆桥山夹着手套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温的笑。

“总务又在替谁头疼?”

书记员一抬头,赶紧把函递过去。

“陆科长,您瞧瞧。行动队这回把手伸到冬衣会捐册上来了。”

陆桥山扫了两眼,笑意淡了。

他最清楚情报科那边有几笔家眷捐册写得有多敷衍。

有的是丫头代签。

有的是后补。

还有几笔夜值煤票,本就和捐册的日期咬得太近。

真要让李涯把原册拿回去一张张看字,虽未必能看出共党的路,却一定能看出天津站这一屋子的脏手。

“原册不能给。”

陆桥山把函放回桌上,语气平平。

“给汇总数。”

“若是行动队非看原字呢?”

“那就请站长室亲自答复。”

他这话说得轻。

可意思很明白。

这已经不是收发台和总务能担的事了。

吴敬中午前刚喝上热茶,就听秘书把这封函念了一遍。

他一开始还只是皱眉。

听到“女眷签认底页”几个字时,脸色直接沉下去了。

“李涯现在查案,查到太太们练字上头了?”

秘书低着头,不敢接。

吴敬中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哐地一声。

“家属区的账册,是给家属区自己理脸面的,不是给行动队拿去对笔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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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总务那边……”

“总务给汇总。”

“原册呢?”

“原册留站长室。”

吴敬中抬眼,目光里那点和气全没了。

“让李涯真翻到谁家太太的底页上去,回头他查不出共党,先把全站男人的脸都撕下来。”

秘书连忙应声去了。

这边话刚放出去,那边收发台就得了回条。

刘波看见“原册暂存站长室”几个字,心口这才微微松了一下。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李涯既然敢往这个方向伸手,说明他已经看见了“字”这条线。

他不会这么甘心停下。

余则成午后经过公文栏时,脚步慢了一步。

一张总务抄告正钉在角上。

冬衣会捐册、女眷签认底页、赈冬煤球册,暂存站长室。

需用者先看总数摘抄。

他只看了两眼,心里就明白,刘波已经把“查字”拖进了家属区体面里。

这比拖门房代收簿更麻烦。

也更说明,李涯的刀口已经细到不能再细。

正想着,刘波拿着一份签收条从里头走出来。

“余主任。”

“嗯。”

“总务那边新回了个补签说明,要过您这边机要室存档。”

余则成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有几行公文腔。

可那几个词已经够了。

女眷原册。

站长室核阅。

公账摘抄。

他把纸折好,淡淡点头。

“放着吧。”

刘波应了声,没多留。

从头到尾,没一句多余提醒。

可越是这样,余则成越清楚,李涯这回是真把刀捅到了纸背后。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看完回来的东西,神色反倒更静了。

总数有。

原册没有。

几笔水煤、几件冬衣、几张底页,都被站长室一口咬住了。

暗哨忍不住骂了一句。

“又是站长室。”

李涯把那几页摘抄放平,手指在“女眷原册暂存”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奇怪。”

“那就这么算了?”

“怎么算。”

暗哨愣了一下。

“原册都拿不出来,咱们还怎么认是谁写的?”

李涯抬起眼,眼底那层冷光慢慢收紧。

“旧字拿不到,就别认旧字。”

“那认什么?”

“认新字。”

暗哨先是没懂。

李涯却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门房告示样纸。

纸不大。

上头只够写几行大字。

他提笔写下“用水用煤”四个字,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落。

照簿登记。

暗哨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起来。

“不是照表么?”

“对。”

“那您……”

“错一个字,才看得出谁会第一个难受。”

李涯把笔搁下,眼神很淡。

“会在意‘照表’这套口径的人,看见‘照簿’,要么顺嘴改,要么顺手改。”

“改的人,就是在护那句话的人?”

“不一定。”

李涯声音很轻。

“但一定是最先怕这套话走形的人。”

屋里静了两息。

窗纸被风吹得一响一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轻轻刮。

李涯把那张样纸往前一推。

“明天贴门房。”

“只等人改?”

“不光等人改。”

“还等什么?”

“等谁先把它传出去,又嫌它不对。”

他说完,伸手在“簿”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像在一张刚撒好的网眼中间,又补上了一根最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