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多出的重念单(1 / 1)

第278章多出的重念单(第1/2页)

第三天一早,总务窗前就多了一张纸。

纸不大。

可贴的位置很刁。

谁来领抄件、补签认、拿水煤表,都得先瞧见它。

上头写得简单。

“家属区近日报读杂乱,若有字句不清,可填重念单送总务,由门房按次重念。”

落款齐整。

文号也像模像样。

连盖章的位置都留得恰到好处。

要不是刘波一眼看出那方红印比平常浅半分,连他都要以为这是总务新出的正经办法。

他站在收发台后头,眼神只停了停,手却没动。

不能急。

这东西既然能明晃晃贴到总务窗前,就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天津站所有有耳朵、有嘴的人看的。

李涯这一下,已经不是放风。

是开始搭台子了。

重念单三个字,听着像解决法子。

可谁要真去填,谁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门房那张嘴。

谁最在意,谁心里就最虚。

刘波把夹子一合,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抄别的件。

可这张纸,转眼就让几个女眷看见了。

吴太太先是皱眉。

“重念单?”

她念了半句,就觉得不顺。

“谁要重念?哪家太太还得专门去求门房再念一遍?”

旁边一个太太也接了。

“俺也去瞧着,这像把家属区当学堂了。”

“字小写大些不就完了,折腾什么重念单。”

翠平本来陪着站在后头,余光一扫见那几个字,心口也是一紧。

可她忍住了。

她这两天已经摸出门道。

越像解决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是钩子。

尤其是这种看着替人着想的纸。

最阴。

她没往前凑,只在后头哼了一声。

“俺也去认字少,可俺也去也知道,求人念一遍,就得先认自己听不懂。”

“这不臊得慌么。”

这话糙。

却正合吴太太的心。

吴太太一听,脸当场更不好看了。

“对。”

“听不清,是总务字写得小。不是太太们耳朵短。”

她转头就冲总务窗口拍了两下。

“谁贴的?”

里头书记员慌忙探头,一看是吴太太,立刻赔笑。

“太太,这……这张是刚送来的补告,说家属区若听不清,可走这个单子……”

“谁批的?”

书记员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今早有人把这纸压进了抄件堆,文号有,格式也全,他便顺手贴了。

可真要说是谁批的,他还真答不上来。

吴太太一看他那神色,火更大了。

“批的人都说不清,还让家属区去填单子?”

“你们总务是不是闲出毛病了?”

这时候,李涯就站在走廊另一头。

不近。

也不远。

刚好能把总务窗前这些脸色全收入眼底。

他今天查的,已经不是谁先传那句唱名。

而是谁会最先对“解决唱名”的办法起反应。

怕唱名的人,未必会露。

可真想让唱名停下的人,见了这张重念单,多半会先动心。

不是去填。

而是去拦。

去骂。

去找谁把它撤了。

余则成听见风声赶来时,吴太太已经在总务窗前训了半天。

他只扫了一眼那张纸,心里就沉了。

这比门房口风更狠。

因为口风可以推给谁闲聊。

可重念单一旦有文号,有纸,有窗,有总务窗口,那就像真有那么回事。

这时候谁先去撤,谁就像最怕它真的落下来。

余则成没有上前。

他只站在外廊边,像是恰好路过,顺手听了两耳朵。

吴太太果然还在骂。

“要真怕人听不清,就把字写大。”

“再不济,换个识字明白的念。”

“弄什么单子,难不成还要女眷排队承认自己没听明白?”

翠平听到这儿,顺势添了一句。

“俺也去看,这不像帮人。”

“像逼人自己把脸递过去。”

吴太太一下点住。

“没错。”

“这张纸先撤下来。”

书记员左右为难,手都快伸到纸边了,可又不敢真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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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扯错了,回头怪下来还是他的。

刘波这时才慢慢走过来。

他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低头看了眼那纸,平平地说了句。

“收发台没见副份。”

“若属补告,照例应先过抄送栏,再送门房、小客厅、灶房三处。”

“单贴总务窗前,不合流转。”

这句不是替谁说情。

是程序。

也是墙。

书记员一听这话,像抓住根救命绳。

“对,对。”

“刘科员说得对。俺也去这儿只见单张,没见抄送副份。”

吴太太冷笑一声。

“那还等什么?”

“不合流转,就先撤。”

这回,书记员才敢伸手,把那张纸小心揭下来。

纸角一离墙,走廊里的风都像轻了几分。

可余则成知道,真正重的,不在这张纸。

在李涯已经把刀往前送了一寸。

他开始查的,不再是谁听见。

而是谁会为了让一句错话停住,主动找办法。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余则成才慢慢回屋。

翠平跟在后头,进门就低声问。

“那张单子,俺也去刚看见的时候,真想让刘波赶紧弄没。”

“你没说。”

“俺也去没说。”

“这就够了。”

余则成脱下外套,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一下。

“李涯现在已经不只是在放错话。”

“他开始放停错话的法子。”

翠平愣了一下。

“这有啥不一样?”

“前者是看谁怕。”

“后者,是看谁会管。”

“一个人怕,不一定有问题。”

“可一个人一看见止损的法子,就想先替它收拾干净,那才麻烦。”

翠平想了想,背上慢慢出了层凉意。

“俺也去今儿差点就想管。”

“所以他这钩子,才比唱名更狠。”

余则成端起茶盏,没喝。

只是看着杯口那点热气。

今天这张重念单,是试探。

试总务。

试吴太太。

试收发台。

也试他们余家。

谁最先忍不住去找门路、找程序、找个台阶让这句假规矩停下,谁就会先沾手。

而李涯最爱看的,就是谁沾手。

行动队那边,李涯把今天几处反应并在一张纸上。

吴太太先怒。

翠平后骂。

刘波最后用流程拦。

他盯着那三行,半晌没动。

这些反应都合情。

也都正常。

可越正常,越像有人提前想好该怎么正常。

他正想着,手下人低声问了句。

“队长,下一步还放补告么?”

李涯摇头。

“不放。”

“再放,就像故意了。”

“那这张重念单……”

“够了。”

李涯把纸一收。

“现在我要看的,不是还有谁会来撤纸。”

“是这张纸撤下来以后,谁最怕它还会回来。”

夜里,门房的灯又亮了一阵。

老赵正捧着茶缸,嘴里嘟囔。

“俺也去今儿真是开眼了。”

“一张纸还没贴热,就被吴太太骂下来了。”

茶房把炉火一拨,低低回了一句。

“骂下来的不是纸。”

“是那句话。”

老赵一愣。

“啥意思?”

茶房没再搭理他。

可老赵却盯着火苗,愣了好一会儿。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像那句已经撤下来的重念单。

表面没了。

可它留下的那点影子,还挂在每个人心里。

余则成躺下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真正该来的,不是新纸。”

翠平侧头看他。

“那是啥?”

“是有人会顺着这张撤下来的纸问一句。”

“既然不能填单子,那这句错话,到底该谁停。”

屋里安静了一息。

翠平听完,后背微微发紧。

她知道,这才是李涯下一层的刀口。

不是纸。

不是话。

而是停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