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末的傍晚,他会独自离开星辰塔,沿着碎星区外围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航线,去那片荒芜星域看那棵树。
第一年他还带了记录本和水壶。后来慢慢就不带了。那棵树已经不需要他浇水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地底更深处,能够自己从砂土下面的岩层缝隙里汲取水分。记录本也不再需要,因为树的变化已经变得极慢,慢到一次记录与下一次之间几乎看不出差异,如同一座正在被风化雕刻的石山,以纪元为单位改变自己的轮廓。
他开始空着手去,在那棵树的旁边坐下,待到星光亮起再起身返回。
有一年冬天碎星区下了场罕见的冻雨,灵植园的穹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陈留在那天傍晚还是去了。他穿过冻雨落在星舟外壳上发出的细碎声响,降落在熟悉的坐标点上,看到了那棵树。它的枝干上覆着一层透明的冰,在暮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银白色碎光,如同被镶嵌了一层冰晶,枝端的几片旧叶边缘微微卷曲着。
陈留蹲在冰层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枝干,树皮透过冰层传上来的温度没有他预想中那么凉。他收回手,在树旁边坐下,如同往常一样。冻雨在这片星域中的降落方式与源界内陆不同——雨滴在碰到地表之前就已经开始凝结了,落到砂土表面时变成了一颗颗极小的冰粒,如同被打碎的细盐。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冰粒落在砂土上时发出的细密声响。天边最后一层暮光在冻雨的间隙中缓慢地退去,星光开始从云层的裂缝中透出来,微弱地照亮了那棵树表层凝结的冰晶轮廓。陈留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冰屑,转身走回星舟。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预期早了半个月。陈留去的时候冻雨已经彻底停了,那片星域的地表呈现出一种被冰水反复浸润后特有的紧实质感。那棵树在同一枝旧枝分叉的位置,长出了一片新的、比以往任何一片都要完整的叶子。银灰色的表面在晨光中如同被磨亮过的贝壳内部。陈留站在树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的边缘,叶片微微回缩了一下,随即又重新舒展开来,如同一扇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窗。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碎星区深处那片正在缓慢亮起的星光。那些星光落在他的肩头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均匀而温润的银灰色光晕中。远处天边的颜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浅紫再过渡到暖金,如同一条被缓慢熨平的丝带正在从最远处开始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陈留在那片晨光中站了很久。久到他衣摆上凝结的夜露被晨光晒干,久到他身后那棵树的新叶在晨风中彻底展开了边缘所有的卷曲。
然后他转身,朝星舟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碎星区的星光与天边的晨光在那片荒芜星域的上空交汇成一整片完整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缝隙的光海。那片光覆盖着砂土、覆盖着树根、覆盖着那棵刚长出第一片完整新叶的树冠,然后缓慢地、持续地向更远处的星域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