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墓之中。
由白云组成的九天云狐怒目圆睁,每一根毛发都是由最精纯的云气凝成,在虚空中缓缓流动,如同无数条白色的溪流在它身上蜿蜒。
它的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每一条如云河一般,尾尖垂落在云海之中,搅动出层层叠叠的云浪。
“胡宝儿,你竟妄想掌控云墓,让我死后也不得安生。”
它的声音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失望。
那失望比愤怒更重,比恨意更深,像是一座压了千年的雪山,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一位女子站在云狐面前。
她面容极为舒适,白衫如雪,黑发如瀑,站在那里时衣袂飘飘,仿佛也是这云墓中的一缕云气所化。
胡宝儿跪了下来。
“老祖宗。”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生出的决绝,
“胡家现在没有办法。我必须如此。”
九天云狐沉默了。
它那双由云絮凝成的巨大眼眸低垂下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后辈。
她的身上流着胡家的血,也流着一丝极其微薄的、属于它自己的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它自己都差点忘记,久到那些记忆都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像是散落在云海深处的碎玉,偶尔闪烁一下,随即又被新的云层覆盖。
但它还是想起来了。
此刻,那些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云海最深处打捞起来,湿漉漉地摊开在它面前。
“你可知我为何离开胡家。”
九天云狐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时间打磨得光滑而冰凉的伤感。
那庞大的云眸中流淌出的伤感如同实质,化作两缕极淡的白云,从它眼角缓缓飘散。
胡宝儿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年,胡家薄幸。”
九天云狐的声音在云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云层深处碾过的闷雷,沉重而悠远。
“他们知晓我妖族血脉,便以情为锁,以恩为枷,将我困于胡家,世代盘剥。
我为他们呼风唤雨,为他们驱散敌寇,为他们守护灵田、培育灵植、镇压地脉。
他们称我为‘护族仙狐’,为我立庙塑像,世代香火不绝。
可那香火背后烧的是什么?
是我的自由。
是我的尊严。
是我作为九天云狐、作为这片天地间最后一只云兽的本源之力。”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的一缕风声。
“以情困我。最终,让我不再是我。”
胡宝儿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爱那个男人。我也知道那个男人爱我。”
九天云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剩下的、只剩下淡淡轮廓的哀伤,
“但他的心里,终究是家族高于了我。
他可以为我去死,却不能为我去背叛他的家族。
他可以用命来爱我,却不能用心来成全我。”
云眸中流出的云气更浓了,像是两缕白烟在虚空中缓缓上升。
“让我从九天坠于尘埃。”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
“我为了我,离开了胡家。念在多年情分,未曾伤于胡家。”
云墓中安静了许久。
胡宝儿跪在那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段往事,胡家每一个嫡系子弟都知道。
但从来没有人敢在老祖宗面前提起。
那是胡家最深的禁忌,是刻在族谱最隐秘处的一道伤疤。
当年老祖宗离开之后,胡家衰落了,若不是后来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家主力挽狂澜,胡家早已不复存在。
“念你有胡家血脉。”
九天云狐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将所有情感都消耗殆尽之后的疲惫,
“你和那群小家伙进云墓之后,我将你留了下来,助你成就金丹。
你天资不错,心性也尚可,我以为你与胡家那些利欲熏心之人不同。
我以为你懂我为何离开,懂我为何宁可守着一片云墓的残骸孤独千年,也不愿再踏足胡家半步。”
它低下头,那双巨大的云眸直直看着胡宝儿。
“宝儿,你不该如此。”
胡宝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嵌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想说,老祖宗,胡家如今外患不断、内忧不止,若没有这座秘境作为根基,胡家恐怕撑不过下一代。
她想说,老祖宗,我知道这对您不公平,但您终究是胡家的老祖宗,您忍心看着胡家败落吗?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胡宝儿在老祖宗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种答案不是愤怒的拒绝,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她心底发寒的东西,那是一种已经将所有执念都放下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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