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正当我精神恍惚之时，罗布利斯冷淡的嗓音传来。我转过头，眼前像挡了一层帷幕般，视线模糊，只见蓝光晃动。我深吸一口气，眨着眼睛，可是视线迟迟不能恢复正常。

他无奈地望着我，再次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为什么害怕我？”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看不到东西了？

罗布利斯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花费心思将我的口味打探的一清二楚，见了面却又总躲避着我。我实在不懂，之前不是答应保住你正妃之位吗？你也必然不是为了皇位继承权，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成为我的女人？”

“……殿下。”我希望我可以看清他的表情。借此分辨出他此刻的心情。

可是不能。我什么都无法看清。

他步步紧逼，危机即将来临——不，别说了。别再逼我了！

可是罗布利斯变本加厉：“所有人都说你是神赐予我的伴侣，是神迹之女。你为什么要抗拒呢？成为我的女人，是你的命运。”

『别自作多情。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不知哪来传来了嗡嗡的声音。之后便听到坐在我面前青年的嗓音与另外一个声音交叠在一起。那个声音听起来更加冷漠，却与现在这个声音极为相似。

年轻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却远不及另一个声音清晰：“还是说你想做莫尼克家族的继承人？这是你拒绝成为下一代皇后的原因吗？”

不能再沉沦在噩梦中了！我猛地一咬舌尖，疼痛与淡淡的血腥味将我唤醒过来。视线逐渐清晰，逐渐可以看清自顾自说话的人。

“莫尼克家族现在已经足够荣华富贵了，不需要加冕你为皇后为你家门争光了。“在男子沉思的面容背后，我似乎看到了另一张脸，还是罗布利斯，只不过要更加成熟，“成为皇太子妃，你生下的孩子就会是我的继承人。莫尼克家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侯爵之家罢了，如何能与皇室相比？”

『你的孩子绝不会是我的继承人。』

另一个声音再次出现！

求你别说了！

仿佛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掉。我闭上眼，不想看到两张一样的脸；我塞住耳朵，不想听见这冰冷的嗓音。寒气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将我冰封。

漠然的脸、冷厉的嗓音、这嘶嘶的凉气怎么也不肯放过我。整个世界如碎掉的镜子般，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缝。

咔！咔嚓！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啊！啊啊啊！”我踉跄着想要逃离，却被椅子所绊倒。

眼前的青年急忙冲向我，身后却出现了过往的他，用厌恶的眼神漠视着我跌倒在地。

眼前的他将手覆在我的额头上，身后却出现了过往的他，以高高的姿态望着我跪倒在地闻听着父亲死讯的我。

眼前的他将颤抖不止的我拥入怀中高声呼唤御医，我却在他的身后，看见了过往的他，丢下血流不止的我，带着雅莹渐行渐远……

眼前的世界在飞速旋转，一片漆黑渐渐包裹住了我。我又坠入了那熟悉的无底深渊。

『一切，皆是徒劳无功啊。』

意识不再清晰，心底的声音也渐渐淡去了。

***

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和一片黑漆漆。在这黑白奇观中，我眨了眨眼。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温暖，又这么令人心安。

“您醒了，小姐？”

『……』旁边，有人在吗？

“我以为您已经好些了，没想到又这样晕过去了。”

『……』好些了，是指什么？

“真让人忧心啊，小姐。”

『……』

这个说话大大咧咧的女孩是谁？啊，是莉娜。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的贴身侍女莉娜。

“我去告诉大家您醒了。稍等我片刻，小姐！“

我听见她哒哒哒跑开的声音，而后，用掉了很长的时间我才能找回自己的意识——定格在一处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了。

我呆呆地望着地毯上绣着的家族纹饰，又向窗外望去。原本应是湛蓝的天空像被谁染成了深灰色——那是不悲也不喜，毫无情感的颜色。

那颜色是如此的美丽，令我沉醉地凝视着天空，忘却了一切。

“醒了？”

“喂，你到底……不是，您现在好点了吗，小姐？”

有谁的声音在我身后。我缓缓转过头，看到两名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着贵族的服饰，但身上却无家徽。

男子好像在和我说话。语气似乎很是熟络，连敬称之前也似乎朋友一般的随意——甚至有一些失礼。可是他们的面容很陌生，问我的话也很奇怪。

我大概，能领会一些其中的意思。

望着我的人，在对视一眼之后又说了些什么。这次语速很快、内容很多。我愈加的茫然——他们在说什么？我能听见他们发出的声音，却不明其意。他们的声音就好像鸟鸣或流水声一般，毫无意义。

“御医。”

蓝发的男子皱起眉来，回头短短地唤了声。便有御医模样的人走到我面前，向我微微欠身：“莫尼克小姐，您好些了吗？”

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姓氏。

“小姐，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在说些什么？

被这唠唠叨叨的声音弄的心神不宁，我将头转向另一边。天空还是安静的灰色，真美。我无视身边的喧闹声，只是凝望着窗外。

“……马上联系侯爵。”蓝发青年的口中，仍旧说着支离破碎的音节。我拼凑着，仅仅能听懂两三个字。

有一位金色头发、白色骑士服的青年担忧地望了我一眼，而后道：“遵命。”

另外的人，穿着同样白色的服装，微微欠身：“殿下，按照行程安排，您该动身了。”

而站在我床畔的人挑起眉：“你是让我现在就走？”

“是，殿下。”

青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而且她还是莫尼克家族的千金。我不可能抛下她走的。稍微耽搁些时日也不要紧。我就在这里等侯爵来。两天即可。”

“遵命。”

喋喋不休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寂静降临。在我感受这份寂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你。”

我瞪圆了眼睛回头看向他，毫不掩饰自己已经被烦到忍不可忍。我本想骂他几句，可是张开嘴，又忽然忘了应该怎么说话。最终，我只能吐出几个毫无意义的气音：“……”

“……罢了。以后再说吧。你先休息。”男子像欲言又止最终离开了。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旁的红发少年犹豫片刻，也跟着他出去了。

门，关紧了。

将一切令人讨厌的东西都完全关在了外面。

“喂？”

“啊。”

“呜。”

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我摸着自己的脖子，试着开口。慢慢地、慢慢地，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我只能说出简单的字句。

『我这是怎么了？』

我茫然地望着四周。这里好陌生啊。这里是我的卧房吗？如果是的话，刚刚的那些人为什么要闯进我的卧室中——这样，不是很失礼吗？

火红色的头发象征着罗斯公爵的家族。方才那名少年，如果是罗斯公爵家族的后代，真的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吗？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父亲他在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无知的恐惧慢慢从心底一路攀升，最终迫使着我做出选择——我要先找到莉娜，然后让她带我去找父亲！

我离开了床，赤足向卧房外走去。

有两名骑士守在外面，金发的那一个我刚刚见过。他们惊讶地望着我：“小姐？您要去哪里？”

我大概能听懂他们的意思，于是试着回答：“莉娜。我，要找，莉娜。”

金发的骑士伸手来拉我，而另一名骑士向楼梯的方向走去。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几次重复，我才大抵明白——他们是要帮我去找莉娜，要我留在这里。

“莉娜，父亲……”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抱住了膝盖。无意识地重复着两个简单的字节，委屈的泪水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凌乱的人影在我面前不停地晃动。

有谁在说着我全然不懂的话。其中的情绪我读懂了大半，可是我不能明白：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为我而难过？

“小姐，我先抱您回去吧。”金发的骑士苦劝无果，蹲下身便要将我抱住。

陌生的气息靠近我，我仿佛看到了恶魔逼近我。我尖叫了一声，拼命地挥舞着手臂，打到了什么也一无所知。

“小姐，小姐！”骑士吃痛的声音，在我耳中化为了叫嚣着的恶魔。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他驱逐。而又在某一个瞬间，力气被抽尽，然后忽然失去了意识。

“……”

在楼下听到了尖叫声的近卫骑士和莉娜飞快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昏倒在西摩卿怀中的我，和他脸上被拍出的巴掌印。

而我作为始作俑者，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