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渐渐得到了控制，只是些许火星扑到了枝头，将几朵等待绽放的花蕾烫得卷曲起来。

我仰起头，看着这样纯到极致、也妖到极致的花与火，一时不忍离开目光。

熊熊烈火已经收起了它狰狞的模样，火舌的舔舐也不再猛烈。我得些空闲沉浸在这样的景色中，痴痴地望了许久。

许久……

我再度回神时，方才铺满了整座花园的烈火已经几乎被扑灭。

陛下不知何时驾到，抱着双臂打量着我。陛下身旁跟随着满脸诧异的罗斯公爵、不停感叹着的贝利特公爵，还有面色僵硬的父亲。

——忽然改变救援指挥策略极有可能让现场更加混乱，陛下肯定想到这一点才决定静观其变的。

而将心思都放在花上的我，竟未能觉察到他们的到来。

“……爱丽丝提亚·拉·莫尼克参见帝国之阳，皇帝陛下。”我连忙提起衣摆，向陛下行礼。

陛下向我颔首：“做得很好。”

我不敢免礼，依旧双目望地：“臣女惶恐。未得陛下允许，擅自行事，还请陛下责罚。”

陛下轻斥一声：“荒唐。什么责罚，奖赏你还不够呢。做得很不错了，没有小姐及时得当的指挥，现场是断不可能这样有序的。”

“臣女惶恐，陛下。”

陛下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道：“看在侯爵的面上，我本想放弃遵从神的旨意。但这可如何是好，看着这样优秀的小姐，我是贪念又起啊。”

父亲本来僵硬的脸色，又多了一些苍白：“陛下。”

很显然，陛下是明白父亲的想法的：“抱歉，侯爵，朕还想再看看。无论做何选择，小姐离成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呐。”

想过要放弃……

听到这话后我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那种被绝望所包裹着的感觉又不告而来，在留有火焰余温的空气中慢慢升起了冷意。

我的重生来之不易，任何一步踏错都有可能让我重回原本的轨道。想到这里，我如万箭穿心一般。我不后悔方才的举动，但内心的沉重却丝毫不能减少。

我环视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的后花园，内心被不详之感包裹着。

忽然看见浴火重生的那颗树，内心的沉重似乎减少了几分。再看那轻轻颤抖着羸弱的银色花骨朵，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我救了你，你愿意让我看看你那从未示人的花吗？』

一阵风儿袭过，树枝晃动，像是在对我轻轻点头，我欣慰的笑了。

我不后悔救了你，因为我们同命相连。若你能开花，我便也能做到从前未竟之事。所以我们都加油吧。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会加倍努力。你也一定让我看到你绽放花朵的那一天，知道了吗？

我对着隐隐发光的银色花蕾低语，伸了伸腰，然后穿过一片炭黑的后花园上冒起的浓浓白烟，朝等着我的父亲走去：“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我连连道歉，父亲却始终一言未发，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将我拥进怀里。

我将头靠在父亲坚实的胸膛上，偷偷打量他的脸色：“您生气了？”

“……没有。你没有受伤吧？”父亲否认之后，却依旧沉默着，神情复杂地难以读懂。

我摇了摇头：“嗯，我没事。”

父亲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衣摆上：“衣服被烧坏了啊。”

“啊，刚刚溅上的火星溅。嗯，不过一下就灭了。没事。”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着，又冷不防地”哎哟”了一声。唉，我真傻。

见父亲目光看来，我又急忙说没关系的。父亲却叹一口气，说道：“怎么能那么像呢？”

我一怔，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嗯？您这是……”

父亲今天看起来尤其落寞，却任凭我几次追问完全不发一言：“算了，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所有人都会有难言之隐。虽然我深深的担忧着这样落寞的父亲，但我还是选择了暂不发问——此刻还在皇宫中。等回到家中，再问问好了。

“罗斯卿，做得很好。”

另一边，拥有着同样火红色头发的父子正在交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很显然，罗斯公爵并无什么夸奖的打算。反而是父亲走过去，露出了一丝微笑。

罗斯卿道谢的时候，罗斯公爵则将目光落向跟在父亲身边的我，向我微微一笑：“小姐很英勇啊。”

我垂目称谢：“您过奖了。”

罗斯公爵笑道：“不过奖，实话实说。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的。”

“……亚尔金德。”父亲听到了他的话，又无奈的叫了他一声。

陛下虽然走得远些了，不一定能听到他的话。不过贝利特公爵还在旁边。虽然所属一个派系，但文臣与骑士家族之间还是有些或远或近的一些距离。

祸从口出。父亲是怕罗斯公爵这样公然的偏袒落在有心人耳中不大好吧——毕竟，周围还有很多侍从在。

宫中的鱼龙混杂啊……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罗斯卿身上。不知为何，在那样安静的表情下，我读出了一点点复杂。是不赞同吗？也不是。

有点难解，但并没有恶意。

我猜，如约成为副官之后我也会夹在两位团长之间，露出同样的表情吧。到那时，或许就懂了。

罗斯公爵耸了耸肩，随意道：“好了好了，不再多了。那什么，卡洛，要么你先带小姐回去吧？这里有我和公爵在。”说罢，他望了望贝利特公爵。

贝利特公爵微微颔首：“之后无非商讨下修缮的内容，不费事的。”

父亲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辛苦您了。”

“没关系。”贝利特公爵答了一声，罗斯公爵则挥了挥手。

第一骑士团的骑士们留下善后，而第二骑士团的大家则有序离开，以免太过拥挤反而不利于整顿。况且，宫中骑士都抽调到这里也只是应急之需。危机解除，则需重归原位了。

父亲和罗斯卿简单交流了几句，罗斯卿便依旧留在花园中了。

***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虽然归去时乘坐同一辆马车，但我与父亲相对良久依旧不知从何开口。父亲也保持着沉默。我们在这样令人烦闷的颠簸中，纷乱的思绪愈发纠结成一团。

『为了挣脱神的旨意，父亲默默做了很多努力吧。』而努力的结果，在我今日的一个选择后，都功亏一篑了。

我真的不知要如何开口……道歉吗？可是这又能挽回什么？解释吗？荒诞的冲动又不足以成为理由。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回到家后，我心里也一直惴惴不安。父亲只道了句晚安就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很是孤寂。我不知怎的走上前抓住了他的制服衣角。

父亲回过身来：“嗯？怎么了？”

“……我睡不着。想和您呆在一起，行吗？”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好选择了最拙劣的借口。

父亲的嘴角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微笑：“你是在安慰爸爸吗？”

安慰么？

我正茫然无措，父亲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声道：“小小年纪还要替爸爸担心，是为父的错。谢谢你，提亚。”

本来是我的错，父亲却向我道歉。我愧疚万分，又不知要如何道歉。

父亲说他更衣后便来。我叫来来了莉娜，去简单沐浴。等我出来时，父亲已在等我了，他帮我盖好被子。

我又不自觉地唤了爸爸一声。

“嗯。”父亲应了一声。

我本已下定了决心，可以话到嘴边我又犹豫了：“我……”

如何是好呢？我想跟父亲说一说今天宫内之事，却又觉得多说无益。

看着父亲满是疑问的绀青色眼眸，我顾左右而言他搪塞过去，还是担心公然聊起这件事会令父亲心伤：“我，还可以更努力的。”

父亲不明所以地看向我：“嗯？”

我鼓起勇气：“您是怕我太累，担心我，对吧？我希望我能尽早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士，所以再多教我一些东西吧。”

“嗯，为父知道了。”父亲点着头，淡淡道，“那就这样定了。那以后你可能会比较累，但就当作是对你冒险行事的惩罚吧。你也知道，为父在公事上从不会网开一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爸爸。”

我弯了弯嘴角，努力微笑着回答道。

回想起与罗斯公爵性格截然相反的、安静做事的罗斯卿。不知怎么，我背脊有些发凉。

虽然这么想不是很好。不过我总觉得，似乎比起公事公办时沉默严苛、自带冷气的父亲，和罗斯公爵相处起来应该比较轻松的感觉？至少，换成我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一位没有表情也不会笑的团长身边，压力一定异常大……

真可惜啊，上辈子没有机会看到卡尔赛因作为父亲副官时候是什么样子。希望以后有机会见上一见。

想到这里，我不禁乐了起来。

而见到我笑容的父亲，即使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也为露出笑颜的我而开心。

“父亲，晚安。”

“晚安，提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