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或许是我早早表明了立场与献策的缘故，让陛下将我视作了臣子而非上一世那单纯的小女孩。生后，便很少见到陛下这样温暖的样子。我不由地有些诧异，是有什么缘故？

果然，陛下感慨了一下：“小姐比起继承爵位，果然更适合做一国之母啊。”

“……”

陛下微微一笑，问道：“小姐许是觉得朕太过顽固了吧？朕不过是作为一国之主惜才爱才，希望小姐发挥所长罢了。”

只是把我看作一名有用之才？不知陛下怎么会从我刚说的话里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正疑惑着，突然注意到花园一角一阵骚乱。我将视线转到声音传来之处，便见一名男子在近卫骑士的开路下急匆匆地走来。

我忘了尚在陛下身旁，忽地一下站起来——那闪闪发光的银发，落了灰尘的群青色制服。

父亲？

我脱口道：“啊，爸爸？”

“……提亚。”父亲一脸担忧，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眼里尽是不安。宽阔的肩膀似乎在颤抖，因在陛下跟前，只是隐忍着叹了口气。

父亲尴尬地笑了笑，艰难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对陛下颔首行礼道：“参见帝国之阳，皇帝陛下。”

陛下并未介意父亲不经禀告便近前的鲁莽，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好久不见，侯爵。怎么到这来了？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什么事吗？”

“臣有事启禀。“父亲将目光移开后，就恢复了平日公事公办时的模样。

陛下讶异地看着父亲：“侯爵要亲自禀报？”

作为第二骑士团的团长，乃是重臣，如非要事不需亲自觐见。而且如今殿下主政，此地又远离京城，哪怕是亲笔书信已经足以显示事态严重。不止陛下，连我都有几分惊讶。

“是，陛下。”父亲颔首回复。

陛下稍加沉吟：“应该不是为了那件事……嗯，也好，朕早就想知道都城的情况了。说吧，情况如何了？朕已听说了那名伴着光束而出现的黑发少女了。”

“那个……”

父亲简单地汇报了皇城现状后，开始详细地禀报雅莹出现时的情形。

雅莹出现那日，太子殿下向群臣提议出去吹风散心，当时大家已就旱灾连续商讨几日。

因此，父亲与近卫骑士团、贝利特公爵、因新晋爵位留在皇城内的艾奈西尔侯爵，以及以齐内公爵为首的其他几位贵族派的要员便随殿下到贝尔宫的花园散步。

但两派本就是死对头，聚在一块氛围自然好不到哪里。

正当殿下想打破僵局，调和下气氛，忽然一束强光笼罩了四周。过一会，众人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便见一名少女站在了那里。她被近卫骑士包围着却浑然不觉，只愣愣地盯着殿下，尔后就被带下去，关进了牢里。

这便是此事的经过。

父亲不善言辞，只将事情梗概一一道来，虽无遗漏之处，却也算不上多么细致。不过，如此已经足矣。

“呵，贵族派说什么了？”陛下唇角露出一丝微冷的笑。

父亲答道：“以齐内公爵为首的贵族派要员们也是目击者，他们说这突然出现的少女是神送来的。”

陛下并无动容之色，只是淡淡道：“朕就知道。听见密令的那一刻朕就担心会是这种局面了，果然不出所料。”他微顿，又问：“罗布怎么说？”

心脏越发紧张，怦怦直跳。和过去一样，他依然是第一个发现雅莹的人。

神说过，倒错的时空将我和她的命运系在了一起——那与我们紧密相连的人，也一定逃脱不掉既定的命运。

父亲说，雅莹一出现，就只盯着殿下看。那殿下的反应又是如何呢?

是像过去一样对她一见钟情，意识到她才是自己的命中注定吗？还有……感受到了命运的牵引了吗？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竖起耳朵听父亲的回话：

“殿下认为该少女是不明的入侵者，令人关到牢里，并表示会等陛下发落。”

陛下点点头：“这样啊。”

但父亲又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贵族派强烈反对，神殿听说后也抗议起来。在臣离开前，殿下已让那女子住进了蔷薇宫。”

精神又逐渐涣散，我咬了咬牙，强令自己打起精神。

没有变。

过去，雅莹出现后，他给她安排的居所便是蔷薇宫。如今与过往确实有些许不同。但雅莹一出现，一切又回到原位，并又开始按照过去的轨迹发展了。

双手发凉，呼吸困难，心脏狂跳。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端起了茶杯，但颤抖的手就是无法将杯子举到嘴边。

陛下瞟了我一眼，对父亲说道：“朕知道了，侯爵。就说到这吧，辛苦你跑一趟了。”

“臣惶恐，陛下。臣可否带小女一同退下？”虽然不曾将目光直接落向我，父亲也注意到了我的不安。

我犹犹豫豫地回头望去，只见陛下微笑着，同意了父亲的请求。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行了礼，只是本能地跟着父亲挪动身体退下。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好一阵，待父亲停下脚步，将双手放在我肩上时，我才回过神来。

呆呆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重量，我眨了眨眼，看到父亲那双满是担忧的绀青色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爸爸?”我尝试着开口唤了一声。

父亲轻叹一声，问：“还好吧？”

我茫然地眨眨眼，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嗯？”

“近来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父亲说完，不由分说地将我揽入怀中。

偎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好像一切的烦恼都变得无足轻重，只感到踏实与安心。也是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簌簌发抖。

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安慰着我，说现在没事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陪伴在我身边。感觉到那温暖的手掌轻轻梳着我的长发，我这才感到浑身凝固冷却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就像一束光射入了死死缠绕着我的黑暗中，给了我希望。

“……父亲。”

听到我低低的呼唤，父亲应了一声：“嗯。”

我试着压下心中翻涌的痛苦，强迫自己将注意落在重要的事情上：“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负责京城防守吗……”

父亲道：“看见那名突然出现的黑发女孩，我一下想起了你说的梦。那个梦让你印象那么深刻，所以为父心里一直有所警惕，不想它竟是成了真……”

稍加沉吟，父亲又道：“虽然她出现的时间与你先前所说不同，但为父担心你听到消息后会受到刺激，所以决定亲自前来一趟。本想和传令兵一道出发的，但为父需要将大致的情报收集完毕后才能来，所以就拖到了今天。”

暖意抵达心底，我轻声问：“京中一切都好吗？”

父亲点点头：“皇城的防卫暂时交给了艾奈西尔侯爵，罗斯卿也在，这你不用担心。为父现在担心的是你，你还好吗，提亚?”

从父亲缓缓讲述的声音里，从他拥着我的温暖怀抱里，从他抚摸着我头发的手掌里，我都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担忧。

只因担心我受到刺激，父亲一周车徒劳顿，不辞辛苦赶来看我……

虽说雅莹真的出现了，父亲可能觉得我的梦是个预言，但要全盘相信我说的话，也不容易吧。可父亲将他最看重的工作交给别人，长途跋涉地来找我，他竟担心我至此。

没有得到我的回复，父亲眼中忧色更重：“你看上去很不好……”

“……”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在意，但是我心中此时的安宁的。而且，比之我原以为的绝望，而今的处境已经令我格外庆幸。

我摇摇头，扬起一个笑颜：“没关系，现在没事了。父亲不是在嘛，我相信所有事都能解决。”

“……提亚。”

看出父亲的欲言又止，我扑在父亲怀里打断了他的话，小声道：“真的谢谢您，父亲。”

这三天的煎熬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我赖在父亲怀里撒着娇，只感到父亲抱得我更紧了。

父亲沉默着轻轻拍着我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我说道：“提亚。”

“嗯，父亲。”

我知道温情之后，父亲心中仍记挂着公事——我们同为帝国的臣子，理应事事以帝国、皇室的利益为重。于是，我坐起身来，等待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大致的内容你应该也听说。，贵族派与神殿沆瀣一气，坚称那黑发女孩才是神谕之女，而陛下与你又远离京中、鞭长莫及。殿下受人言所制不能贸然出声，皇城现在到处在传那女孩将取代你成为皇太子妃。”

绀青色的眸子认真地凝视着我，坚定的嗓音传入我耳中：“殿下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但父亲尊重你的选择。”

殿下。

雅莹。

我。

“……”

我一时语噎，竟不知要如何作答。

原以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命运的轨迹也由不得我从中作梗。但到了此时，方知抉择并非想象中那般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