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964年九月初一。

终于盼来了正式骑士任命仪式。

——这次有幸被授予该职位的，是考核成绩在280分以上、排在前两百名的参赛选手。

虽然选拔人数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多，但也不能因此而降低录用标准，更何况与往年至多选拔十人的情况相比，今年录用的人数已经相当可观了。

以我的最终成绩能够跻身于这二百人之中，无疑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真正收到了获封的信函时，就连父亲也为此长长出了一口气，亲手为我佩戴好了象征着莫尼克家族继承人的徽章。从这一刻开始，我便真真正正的拥有这个身份了。

“我将以一名骑士的身份活下去。”

而非皇妃、更非皇后。一切，都将在今日的仪式结束后尘埃落定。今日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对我的身份去指指点点。

我。

爱丽丝提亚?拉?莫尼克——而不是爱丽丝提亚?皮奥尼娜?拉?莫尼克。

『皮奥尼娜』这个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姓氏，是我无法摆脱命运漩涡的一个理由，是神对我命运的最大束缚。

皇后之位将在骑士任命仪式之后决定，而父亲至今都未能想到帮我摆脱它的办法。我不愿去给父亲更大的负担，更不可能在命运面前束手就擒。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呼——”

一颗心，迫不及待地跳动着。

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我紧张的情绪才稍微得到了缓解。任命仪式前的沐浴亦是对自我的反省，故而不允许接受任何人的服侍，因此我不得不自己清洗身体。

我笨拙地洗好头，用毛巾裹住头发，水珠却还是不停地顺着毛巾一滴滴地往下掉。

『咦，不是这么弄的吗？』

我回忆着平日莉娜的动作，吃力地用毛巾好一通乱拧，可湿漉漉的头发上依旧有水珠滴落。

“没有时间了，这么下去可不行。”如是想着，我只好套上衣服，走出了浴室。

狭小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名身着帅气制服的青年。一头红发没有了往日的散乱，被规规矩矩地梳理整齐。一袭制服穿得笔挺，不见一丝凌乱。

莫名尴尬的气氛让我倏然一滞，他扭头看着我，笑吟吟地招呼道：“你好啊，提亚。”

“……你好，赛因。我的引导者，该不会就是你吧？”我支支吾吾地问道。

『卡尔赛因怎么成了我的引导者？我们不在同一个骑士团啊？』

按照传统，任命仪式当天通常会为正式骑士安排一名引导者。从着装指导到流程介绍，引导者要与当事人一同准备并出席任命仪式。引导者通常会由骑士的直系上司，或是关系要好的人来担任。

父亲因为公事繁忙无法前来，我还想当然的以为自己的引导者肯定是第2骑士团的某位成员呢——我猜测的是利格卿或者里安卿来着。

见我惊讶不已，卡尔赛因又冲我笑了笑，道：“对呀。是阁下拜托我的。”

“……我父亲？”

卡尔塞因点了点头：“嗯。”

这样啊。

可能是因为那次议会的缘故，卡尔赛因近来几乎不怎么去我们家了，以至于差点儿忘了他们二人关系很好来着。这样一想，父亲确实很有可能会拜托他来担任这个职责。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旋即微微勾起唇角，道：“恭喜你，提亚。现在你也是正式骑士了。”

“……谢谢。”

卡尔塞因拍拍我的肩膀：“嗯，不管怎样，你哥哥我都是你的前辈，知道吧？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抢走最年轻骑士的名号了。”

上次的事情过后，我一直都在担心着他，见他一如既往地有说有笑，终于可以稍微安下心了。我不想看他为我牺牲，才故意为之，可是一想到自己伤害了最珍贵的朋友，心底某个角落就沉甸甸的。

“什么嘛，装作漠不关心我的样子，明明就很在意我啊？”我故作玩笑道。

闻言，卡尔赛因握紧拳头，作势要敲我脑袋：“呦呵，瞧把你这小不点神气的。以为当上了正式骑士，就能爬到哥哥头上了吗？”

我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啊，不跟你开玩笑了，快坐下，没时间了。”

卡尔赛因将我拉到镜子前坐下，取来一方干爽的毛巾，盖在我头上，轻轻按住我瑟缩的肩膀，嗔怪道：“怎么回事啊你，都湿了呢。哎呦，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放心不下你呀。”

他用双手握住毛巾，温柔地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

慌乱之下我本想出手制止，却突然看见了镜中的他。微微低垂的双眼，紧紧抿着的唇。除了持剑的时候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卡尔赛因如此专注的模样。

莫名觉得不应该打扰他，我便缓缓放下了停在空中的手，乖乖闭上了嘴巴。他温柔的双手触碰着我的头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卡尔赛因将擦地干干爽爽的头发合拢在一起，束成马尾，又为我掸了掸制服外套：“你知道仪式的流程吧？”

“嗯，大致听父亲说过。”我本想向他道谢，闻言却先点了点头。

卡尔塞因见我没有紧张的样子，也就放心的点点头，只是多叮嘱了几句：“那就好。你应该也知道地位越高越晚宣誓吧？你将是最后一个被任命的骑士，所以如果有什么记不清的地方，参照前面的人就好了。”

“啊，我知道了，谢谢。”

揉了揉我的头，卡尔塞因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嗯，那就走吧。”

一到达任命仪式的举办地，就看到了一众列队而站的骑士。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些时间，大家却已经早早地聚集到了这里，想必都是满怀着一腔期待。

然而，等了好一阵子，陛下也没露面。就连罗斯公爵殿下和父亲，甚至就连今天要接受任命的米尔瓦侯爵也都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难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在场的人也都察觉出了异样，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副团长命令众人原地等侯，正要转身前去探探究竟，却见米尔瓦侯爵从远处走了过来。父亲和罗斯公爵也相继现身，紧接着宣布陛下入场的声音传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好在他们最终还是赶来了。

蓝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登台入座，身着白色制服的近卫骑士旋即围成一个圈，将他护在其中。

不知不觉间米尔瓦侯爵已经走到我身边，向我行过默礼，我亦微微颔首以示回礼。想必他应该知道迟到的缘由，但碍于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也就未能问出口。

第一位准备宣誓的骑士出列后，所有人朝台上下跪行礼。

与卡尔赛因接受任命时不同，这次仪式并没有侍女在旁，而是由引导者走向各自所负责的骑士。卡尔赛因仔细地为我系上肩带，随后又将绣有金狮的披风围在了我的身上。

确认引导者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蓝发青年站起身，从台上走下来站定。

骑士则跪在他面前，拔出剑，立在自己身前，高喊道：“维塔赐予我生命，我将生命奉献于主君。我身上所流的每一滴血液与每一寸肌肤都属于陛下，任您取用，愿您得偿所愿。忠诚于兽王！”

“荣耀于帝国，光荣于汝。”青年手握由红宝石制成、象征奉献于主君的鲜血的仪式剑，在骑士肩上敲打了三下。

宣誓结束后，骑士牵起他的衣角，轻轻以唇触之，而后后退三步，紧接着第二位骑士走上前。

然后是下一位，再下一位。

几经重复，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了我。

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他，强烈的紧张感瞬间将我包围。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我的手脚顿觉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僵硬的双腿向他走去，随后缓缓跪下，垂下了头。那双舒展的眉毛似乎微微皱了皱，但我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并不确定。

“忠诚于兽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缓缓说道：“维塔赐予我生命，我将生命奉献于主君。我身上所流的每一滴血液与每一寸肌肤都属于陛下，任您取用，愿您得偿所愿。”

我能看到剑尾在轻轻晃动。

尽管低着头，观察不到周围的情况，但我依然能够感觉到一道道锐利的视线正在注视着我和他。也难怪大家会觉得新奇，毕竟皇帝的前未婚妻以家臣的身份宣誓效忠实属罕见。

——或者说，前所未有。

帝国的主人一言九鼎，皇室赐婚也没有轻易收回的理由。从帝国建立至今，解除婚约的前例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成为骑士、宣誓效忠这种事了。

而我所要做的，远比现在面临着的更要令众人惊愕。

『陛下，希望您能同意。』我在心中低语，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声音。

“……荣耀于帝国，光荣于汝。”

他的声音蓦地一沉，却终究是有了回应。他缓缓举起仪式剑，在我肩上敲了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