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我怎么做？”

熟悉的声音，挑明了身后之人的身份，让我所有的警惕在一瞬间瓦解。想想也是，除了他，又有谁敢这样拥我入怀？敢离我这般近？

“……陛下？”

萦绕全身的清爽香气和喷在耳廓上的温热气息令我寒毛直竖，与他相抵的后背仿佛着了火般的炽热。

他喃喃的在我耳边问，字句里都是无助与绝望：“你还要我怎样？”

我僵住了身体，茫然的问：“陛下，您这是……”

他似乎听不到我的声音，自顾自地喃喃说道：“你真的好残忍。你真是一个……残忍的女人。”

“……”

我慢慢闭起嘴巴，紧紧抱住我的他遂用极其痛苦的声音说道：“你嘴上说着不愿意，眼神却告诉我这并不是你心中的全部。我好奇这眼神的含义而靠近你，你却总是拒绝我，将我推开。我无数次地请求你告诉我为何这般讨厌我，你却始终不肯怎告诉我答案。”

“……”

他将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低沉：“你究竟为何如此不信任我？我相信这不会是无缘无故，你告诉我原因行吗？我都说了只会爱你一个人，其他的都不重要，只求你能留在我身边。我这般苦苦哀求，你为何还要拒绝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陛下。”

听到我呼唤他，他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但在极久极久的沉默之后，我却只给了他一个沉默。

“……”

似乎被这份沉默所伤，他过了很久才终于再度开口：“我把这条命搭上行吗？这样的话，你就会相信我的一片真心了吗？我可以对天赌咒，我对你的爱绝没有半分作假。”

这声音里满载着苦痛，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在颤抖。泪水瞬间涌上双眼，我紧紧攥着胸口，硬是把眼泪咽了回去。

『直接把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不行吗？』

虽然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却依然无法抹去的过去的伤痕，即使对他有意也无法接受他的各种原因……不能把这些全部告诉他吗？不能放下束缚我的枷锁，让自己轻松一点吗？

我用力攥住垂落的裙摆，张开颤抖的双唇，缓缓说道：“陛下，臣……”

那一瞬间，似乎被什么蛊惑了，我想要放弃一切的顾虑、放下所有的戒备，彻彻底底的相信他这一次。这样的话，苦恼就可以完全消散了吧？

无数回忆从我的脑海中掠过。

从出生起便作为未来皇后被教养的我。

与充满莫名敌意的他初次相遇时的情形。

冷若冰霜的他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却夺走了我的心的瞬间。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有意无意地在他身周围打转只为了他投来目光的那些时间。

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费尽心思的迎合他的爱好，尽管被完全的忽视也甘之如饴的心情。

看到他对雅莹展现出温柔模样而心痛的日子，因为他越来越过分的侮辱和冷落而偷偷流泪的日子。

被扣上叛国罪的帽子最终失去性命的事情。

重生为孩童睁开双眼的瞬间，认为自己被神抛弃而极度愤慨的时刻。

害怕再次和他纠缠在一起而惶恐不安的日子，努力想要摆脱命运的无数个日子。

站在他的面前、无数贵族的面前，一字字说出解除婚约的那个瞬间，还有那时他震惊至极的眼神。

还有……还有……

“臣……那个……”

呼吸愈渐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仿佛过去的恶梦栓住了我的舌头。越是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就越是混乱。

『怎么办？该从何说起呢？』

在汹涌而至的回忆里挣扎了许久，突然感觉揽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

『冷静点，爱丽丝提亚。』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待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后，开始慢慢地整理起杂乱无章的回忆。我先把过去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再将它们分成可以对他说的事情和不可以对他说的事情。

不过……

真的可以向他倾吐吗？

我突然产生了怀疑。就算我道出了实情，他又真的会相信我吗？会不会觉得我是不想说实话而胡言乱语呢？虽然这种假设并不成立，但是万一他认为我侮辱了皇室和他自己而震怒该怎么办呢？

仔细想想，就连视我为挚友的艾伦迪斯也无法相信这些话不是吗？

不仅如此，就算他相信我的话也同样是个问题。这些记忆我自己知道就够了，有必要把它说出来吗？

他现在已经很痛苦了，更何况面前的这个他也不是过去的那个人啊。身为当事人的我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些记忆，但是真的有必要让本就背负着各种艰辛的他再添一道伤口吗？反正就算我道出了真相，也还是无法接受他。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思来想去，为了他也为了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臣无话可说。”只是我最终的回答。

“……爱丽丝提亚。”而他明显愣住了，声音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狠狠心，道：“抱歉，陛下。臣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哈……”

听到这漫长沉默后的一句抱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郁闷道：“求你了，爱丽丝提亚。你心里明明隐藏着什么不是吗？”

“……”

他再一次恳求着追问：“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吗？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你这般残忍？”

“……”

他努力的猜测着、承诺着：“如果是因为派系间的矛盾亦或是日前那件事的话，我都会出面阻止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抱歉，陛下。”

我反复说着抱歉，又一次红了眼眶，但我死死咬着嘴唇强忍住了即将决堤的泪水。我宁愿他暂时难过一下，也不能让他像我一样一直痛苦下去。

他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不同的解读，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那你之前对我表现出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以为你在某种程度上亦是对我有心的，难道那只是我的错觉吗？”

“……”

他像是憋着一口气，一直说了下去：“还是说，你要隐藏的事情已经重要到不惜对我收回心意了吗？又或者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你信不过我，以至于就算我如此苦苦哀求，你也不肯说出一句话来吗？”

“抱……”

他颓然的苦笑了一声：“如果你想说抱歉的话，还是算了吧。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也听得足够清楚了。”

听到这番带着怒气的话语，我慢慢闭上了嘴巴。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理顺呼吸。

我努力挺直瑟缩的身体，一边摆弄着裙脚。持续的沉默令我畏惧。或许是因为他从身后抱着我，看不到他表情，所以才更加剧了这种恐惧吧。

“……你想要的是什么？正式解除婚约就行了吗？”

“……”

“不否认就是承认喽？”

“……”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

突然，揽着我的手臂抽离。包裹着全身的温热气息瞬间消失，一股凉意蹿了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这股凉意从何而来呢？是因为他的温热离开了我吗？还是因为始终都在回避他的自己呢？』

“爱丽丝提亚，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情。”

“……您请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无情——这虽是我所期望的，可连我自己听到也会觉得难过。

他则在我身后不远处一字字问道：“你可以看着我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吗？当真有信心做到若无其事吗？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称呼别的女人为皇后，和她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吗？”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和雅莹在一起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好不容易才把嘴边的惊呼声咽进肚子里。冰封的心脏迸出滚烫的热血，炽热到整个身体都快燃烧了起来。被我用力攥在手心里的裙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打起精神来，爱丽丝提亚。』我在心底冲着自己呐喊。

我紧紧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

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又是怎么了？

尽管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了，我还是努力平复着心情，缓缓开了口。苍白双唇间溢出一阵无比陌生的声音：“……没有什么能敌得过岁月。”

“哈，这样啊。原来这就是你的意愿啊。”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苦涩。

“……”

这次过了很久、很久，在我几乎忍不住想要回身投入他的怀抱时，再度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明白了，爱丽丝提亚，我会如你所愿的。强行抓着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不肯放手，真的很抱歉。放心吧，我不会再为这件事烦扰你了。”

“陛……”

没有听我解释，他说道：“耽搁太久了，剧场见吧。”

抛下这句话后，他冷冰冰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开。我茫然地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藏进白雾中的蓝色光芒逐渐消失，直到那抹让人无比心痛的湛蓝完全消失不见，凝聚在眼眶里的泪水才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不停滚落的泪珠砸在地上，支离破碎。

做得好，现在都结束了。

抵不住冰冷的寒意，身体瑟瑟发抖，我缓缓抬起手擦了擦被泪水浸湿的双颊，而后挺直腰杆，拥抱着蔓延开来的的蓝色创伤，向着朦胧的雾中走去。

只有冻结的眼泪被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