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有气无力地走着，突然又一次想起了和费登卿之间的对话。
大议会闭庭一周，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等两天后的大议会一结束，解除婚约的事实就将被正式记录在文书中，我和王室从此便再无瓜葛了。
那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了。
齐内公爵一旦被证实为真正的凶手，雅莹虽有神谕之女的名分，也断不可能成为站在陛下身边的人了。女人们为了得到他的青睐，一定会争得头破血流。谁能够俘获他的心，谁就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后。
我仿佛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各家小姐们为了争宠而不择手段的样子了。
『上一世……』
上一世罗布利斯深爱着雅莹，而父亲也默默地接受了让位给她的皇命。本来完全可以不入宫的我，因为那份爱，反而庆幸着成为皇妃的我还能有一席之地。傻呆呆的我，走上了不幸的开端。
在两个最重要的位置已经被占据的前提下，许多大贵族中身份贵重的小姐都不会再考虑普通嫔妃的位置了。
哪怕没有自由，那一步登天的身份依旧令无数的女子趋之若鹜。
我没有见过小姐们争得头破血流的景象，但也不难想象到两个派系、无数贵族使尽浑身解数的结果。
他们的人生，能得到爱吗？
忽然有点心酸。
至少上一世的罗布利斯能够与自己爱的女人厮守，这一世的罗布利斯却被我残忍的推远了——甚至连雅莹也不能像上一世那样留在他身边。
虽然按照雅莹的描述来看，我死去后，他们过得并不幸福，但毕竟曾经互相挚爱过不是吗？而这一世的雅莹已经学习了更多的知识，也足够爱他。如果她没有选择站在齐内公爵的那一边，或许一切都不同了吧？
本就低落的心情，又添了一种莫名苦涩的感觉。
“还记得之前嘱咐你的话吗？就算你的愿望实现了……”
心中莫名的一阵颤抖，我突然回想起先皇驾崩前最后一次谒见他时的情景，还有他气喘吁吁地说出的那番话。
莫名的伤感油然而生。
因为重生之后的我早早表现出了逃离皇室的愿望，既没有没有像从前一样找准一切机会入宫陪着先皇陛下，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努力的成为能够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女子。
所以先皇待我虽不如过往那般亲厚，却也是真心实意地疼爱着我的。尽管偶尔也会捉弄我，说出近乎于威胁的话来，但自始至终都很尊重我的意愿。哪怕临终前，也只是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
帝王的宽容有一次就已经格外来之不易，又遑论是两位皇帝的一再退让与尊重呢？
但我终究，也只是白白辜负他们的爱意了。
『但是……』
我仰望高远的蓝天，低语道：“是，陛下。臣女记得，永远的记得。”
您嘱咐我，就算我如愿成为了家族继承者、与皇室斩断了姻缘，至少也要以朋友的身份留下来，守护孤独无依的他。
永远以臣子、朋友的身份守在他的身边。
虽然心如撕裂般的疼痛、虽然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陛下，臣女答应您。就像父亲之于陛下一样，我也会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他百分百信任的存在——我一定做得到的。
『陛下，请您放心吧。』
“呼——”
我吐出长长的一声叹息，才压抑住了几乎冲出眼眶的泪水。
捂着绞痛的心，我茫然地走在路上，突然听到无意间发出的叹息声中还夹杂着另一声哀叹。
我吓了一跳，连忙环望四周，莫名有些熟悉的风景即刻映入眼帘。这里正是过去和先皇陛下喝下午茶的地方——中央宫的后花园。
不过刚才究竟是谁在叹气呢？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出入的地方啊。
我缓缓打量周围，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疑惑地又往里面走了几步，这才看见红叶尽染的树下站着一名女子。当我看清她的发色，刚要向她迈出的脚步瞬间便停了下来。
『搞什么，雅莹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位于都城的大部分贵族都被禁足了啊。哪怕是我，也是因为身为骑士的缘故才能入宫。
在疑惑的驱使下，我决定先暗中观察一下。她是怀揣阴谋而来也说不定呢？
齐内家和贵族派因为牵涉到谋反大罪导致行动受限，但雅莹至少还有神谕之女这层名分，哪怕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对她太过严厉的处置。搞不好就是被他们特意派来这里的。
在树下来回走了许久，雅莹终于在白色的花丛前站定，开始念叨起什么来。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一道雪白的光芒突然迸射出来。持续不断喷射而出的白光之下，奄奄一息的花儿再次盛放，重新恢复了生机。
我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上次见过她使用神力，所以我对眼前的景象并不感到惊讶。但我并不知道她能用得那么顺手。
难道她对贝尔特丽莎施予神力时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吗？我还以为她所具备的神力是不完整的，以至于鲜少能够成功施展，尽管已经竭尽所能，却还是无能为力呢。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看到普林西娅的孩子后无声地流着热泪的我，还有即使在痛苦中呻吟也不忘哀求救救孩子的贝尔特丽莎……
一股莫名的炽热涌上了心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和我一样失去过孩子，明明体会过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啊！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让你对这种痛苦都视若无睹呢？
正当我攥紧着拳头向前迈出一步之时，听到身后窸窣声响的雅莹猛然回过头，满脸喜悦道：“哦，你也在这里啊？正巧有事找……”
“齐内公主，您在做什么呢？”抖动的双唇间溢出毫无感情色彩的音节——这亦是重生前的我特有的声音，“刚刚那个，是神力吗？”
她愣了下，有些磕巴地说：“是、是又怎样？”
我冷淡的说道：“原来您知道怎么使用神力啊。连续三次使用成功，零失败呢。”
雅莹耸了耸肩，故意用不以为然的语气问道：“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上回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话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啊。”
见她总是试图转移话题，我不由微微歪起一侧唇角：“可是，这神力怎么到了费登男爵夫人面前就不管用了呢？”
不知不觉间，我又用起了上一世的语气——那时的我，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但话里行间从未认可过她。
“喂，那是……！”
我冷冷地笑道：“我还为您这神力是不完整的，所以免不了会失败，不过现在看来，您似乎不是不会用，而是不想用啊。”
“不是那……”
看到她还想解释的模样，我心中的火焰越烧越烈，声调也微微上扬：“真是了不起啊。您不是说想赢过我吗？我承认，您确实长进了不少，都敢拿两条人命开玩笑了呢。”
我死死的盯着她，一字字道：“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单就冷血无情而言，您可是在我之上呢。明明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面对当时的情景，您居然还能产生那样的念头，实在令人佩服。我就不行了，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呢。”
“……喂。”
表情愈渐扭曲的雅莹咬牙切齿地怒视我，而后不停地翕动嘴唇，欲言又止。
我等了许久，就想听听她要怎么辩解，她却只是踌躇着，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呵，就知道会这样。』
见我嗤笑出声，她横眉竖眼地瞪着我，勃然怒吼道：“没错！我不是不会用，而是不想用，行了吧？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想用。”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升起来，梗在了喉头。
雅莹给了我一个冷冷的眼神，面对我的质问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你怎么想。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不是嘛。”
我听到自己的牙齿被咬得咯咯响，心底那种莫大的悲哀几乎将我瞬间压垮。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已经变得不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请您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不能用，还是不想用？”
或许被我的样子吓到，她看向我时明显的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气急的表情，撇了撇嘴：“我不是都说了随便你怎么想吗？”
她嗤笑了一声，又反问我：“再说了，我用不用神力关你什么事啊？”
法律也好、神规也好，确实没有逼着任何一个大神官使用神力的条例——大神官需要得到绝对的尊重，一切的前提都是基于大神官本人同意的前提，大神官的意愿高于一切……
何况，雅莹并不属于大神官之一。
这确实是她的自由，可贝尔特丽莎腹中的孩儿，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甚至，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她怎么能忍心？
她怎么能忍心啊！
“哈……”
可偏偏那句话噎得我哭笑不得，只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正当我调整呼吸平复着心绪，想要再向她说些什么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铛铛”作响的钟声。
又是召集令？为何偏偏赶在这种时候……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