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世界，繁华似锦。

这是沐秋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都城。

原本以为，至少十年以后，才能看见皇城外的天空。

现在，头顶的天空这样蓝，脚下的白雪这样软。

每一步都松松绵绵，让人偷偷笑出声音。

今天，沐秋没有走最卑微的南小门，而是坐在马车里，驶出东大门。

自从除夕夜与十七公主相拥而泣，阿公就在默默的照顾沐秋。

看似高高在上的阿公，实则心思细密，特意在车厢里放好暖炉和熏香，也派了身手最好的大内侍卫跟随。

这一路，沐秋不舍得放下车厢纱帘，透过飘飘薄纱望向路边。

大年初二的人们一身喜气，见了面以后互相拱手，说着过年的吉利话。

商贩们开了铺面，迎来送往每一个客人，辛苦也开心，这么真实的活着，如此让人向往。

马蹄声渐行渐落，终究停在一座雅致的府门前。

这座院落灰瓦白墙，藏于闹市之中，犹如江南的风景，素雅的牌匾上四个字——文武俊侯。

如果要做成十七公主的糖果宴，这是沐秋不得不来的地方，也避免不了求一求想躲开的人。

大内侍卫向门房递了名帖，府门立即打开，沐秋婷婷而进。

院子里没有扫雪，积雪就这样安安静静，厅堂虽然宽敞，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奢靡。

一张朴素的茶案，几架镂空屏风，飘着淡淡茶香，还有一身素衣的小侯爷。

大内侍卫守在厅堂外，沐秋独自面对小侯爷，微微屈膝刚想跪，却见到云无心从茶案后漫步而出，唇角有一丝捉弄的笑容。

沐秋想到了云无心的点穴之功，立即低下眉目退了三步，“婢女拜见小侯爷，祝愿小侯爷福寿安康。”

云无心轻轻点头，转身取了一盅茶，递向沐秋，“尝一尝。”

“婢女拜谢小侯爷赐茶。”

茶汤清澈，映亮了沐秋的双眸，轻轻的品上一口，柔柔的低下眉目。

云无心看着沐秋在指尖局促的转着茶杯，淡淡一笑，“请。”

抬起眼睛看过去，云无心扶着烹茶人的坐席，眉目飘飘，笑意遥遥。

沐秋轻轻屈膝，眉目更低，“小侯爷，婢女这次来是……”

“阿公和我说了。”云无心目色深深，轻轻一笑，“再请。”

小侯爷两次说请，更让沐秋为难，本想借着十七公主的糖果宴之名，取一些可可豆就走，却一步踏入茶阵，难以脱身。

轻轻放下茶杯，紧紧咬上红唇，正在犹豫的时候，又听见云无心的飘飘之音，“三请。”

“婢女……婢女……”沐秋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婷婷走到茶案旁，“婢女站着就好。”

提起玉壶，煮水烹茶。

婉转地洗了茶盏，烫热盖碗瓷盅，这才入了两分茶叶。

提壶慢慢浇注，初沸的新水稳稳而落，茶叶盘旋于其中，像数条小鱼在碗中嬉戏。

洗过一遍茶叶，速速脱了茶汤，立即再注一些新水，成就一碗香气四溢的新茶。

沐秋提起盖碗，将新茶注入公道杯里，再分半盏出来，双手奉给云无心。

然后婷婷侧身而立，轻轻低下眉目，只想等着小侯爷用过这盏茶，立即提一提可可豆的事情。

云无心将茶盏在鼻下闻一闻，果然味道飘渺，别有一番清香。

轻轻流入一口，舌尖浓郁，入喉清爽，回味甘甜。

云无心放下茶盏，轻轻点头，“煮水的关隘是什么？”

沐秋暗暗叹一口气，微微屈膝，“小侯爷，十七公主殿下命令婢女来……”

云无心提起公道杯，斟了半盏新茶，再细细品上一口，“虾眼，蟹眼，是什么意思？”

既然连虾眼和蟹眼这种词都问出来了，沐秋知道一定躲不过去了。

索性回答了小侯爷，然后顺利取走可可豆。

“回禀小侯爷，煮水有几个关隘，松风，虾眼，蟹眼，鱼眼，涌泉连珠，腾波鼓浪。”

沐秋柔柔说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水预沸时鸣鸣有声，宛如清风吹过松林，这是松风。

水一沸时，气泡大小如虾眼，此水可洗茶。

水二沸时，气泡大小如蟹眼，此水可烹绿茶。

水三沸时，气泡大小如鱼眼，此水可烹红茶。

水四沸时，气泡相连，名为涌泉连珠，此水可烹岩茶。

水五沸时，气泡消失不见，只有水浪翻腾，名为腾波鼓浪，此水可煮茶粥。”

一切都说完了，沐秋急忙再次行礼，“小侯爷，婢女来求可可……”

“懂了，一壶水如此玄妙。”云无心放下茶盏，凝视着沐秋，轻轻一笑，“我为你准备了一身便服。”

小侯爷的命令不能拒绝，沐秋接到这一身便服，不得不换上。

镜中一个邻家姑娘，穿着天蓝底碎白花的绵服，腿上一条内衬丝绒外染湖蓝的冬裙，足下一双海蓝的棉绒短靴。

不寒酸，不华丽。

沐秋轻轻走出门阁，见到了翩翩素雅的文生。

一袭水蓝的素袍，在领襟与袖口绣着洁白的朵朵盘花，足下一双墨色冬靴，薄薄的白底。

手中一只折扇，扇下坠着湛蓝的丝穂。

不贫穷，不富贵。

“请。”

云无心以折扇引路，带着沐秋走过后堂。

沐秋穿过了侯爷府整个院子，没有见到其他人，偌大的府宅安安静静，这似乎有点奇怪。

人人都说，小侯爷四处招惹相思，府院里美人成群。

云无心带着沐秋走了后院的门，出了这条小巷，就是宽敞的街道。

此刻是上午，大年初二的街景没有那么热闹，算不上人群熙熙攘攘，却也算得上市井繁华。

人们买一些路边小吃，喝着热气腾腾的大碗油茶，云无心领着沐秋穿梭于其中，像随便逛逛街的小夫妻。

小侯爷在前面闲散游荡，沐秋低眉紧紧跟着，心里有点好奇，云无心究竟去哪里取可可豆呢？

东转西转以后，转进了一条很窄的街巷，这条巷子很特别，铺面都挑着蓝白相间的幌子。

虽然街巷不长也不宽敞，人却挺热闹的，有几家店铺已经做好了菜色，飘着浓浓的味道。

云无心带着沐秋进了一家店铺，里面的老板和伙计们正在忙碌着，招呼着每一桌的客人。

现在还没到正午饭时，这家店里已经有许多人了，生意真的很不错。

沐秋现在有点懂了，云无心早就计划好要来这条街巷，所以才穿了蓝白衣衫。

云无心点了菜，却只有两样，“四盘爆肚，四个烧饼。”

伙计提来大壶茶，壶盖的边缘磕了口，杯子也斜斜的不整齐，茶汤很浑浊。

这种地方不是小侯爷应该来的，这种茶也不是能给小侯爷喝的，云无心却一连喝了三杯，直到爆肚端上来，立即提起筷子。

满满挑起一筷子，沾了足足的酱料，一次塞进嘴里，痛快的满口留香。

云无心吃了第一口，疑惑的看着沐秋，“这是满蒙的小吃，吃不惯吗？”

沐秋轻轻低着头，小脸红的像苹果，怜音轻飘飘的，“婢女不敢和小侯爷同桌用饭。”

云无心放下筷子，将脸凑近沐秋，坏坏的皱着眉头，“你不想和我同桌，想让我到外面吃？”

这，真的是，哪是这种意思？

沐秋急忙摇摇头，轻轻提起筷子，挑了几丝爆肚。

细细下咽以后，云无心好奇地看着沐秋，“怎样？”

沐秋婉儿一笑，轻轻回答，“我以前吃过，有点不一样。”

云无心再吃一口，扬起眉头，“哪里不同？”

沐秋摇摇头，不想多说什么，云无心叹一口气，深深点点头，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你说的没错，我去满蒙的时候也吃过，的确比这里更好。”

爆肚是满蒙的吃食，那里出的当然更地道，云无心没有说错话，却招惹了老板的不满意，“这位小兄弟，我在这里开张十几年，每天的食客排成山，你找不到第二家这么地道的爆肚。”

老板说的话很不客气，甚至有一点瞧不起人，云无心只是扬眉轻轻一笑，没有计较。

这却让老板更不高兴，也许是以为云无心狂妄，竟然走到桌子旁边，“小兄弟，你要是能找出比我这儿更地道的，我把招牌送给你，不然你就同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这里最地道。”

这位是尊贵的小侯爷，这老板竟然敢……

沐秋怕老板惹恼了小侯爷，随便一句话，脑袋就得搬家，于是轻轻求着云无心，“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云无心没有答应沐秋，却看一看老板，“借你的厨房用一用，我让你明白什么是地道。”

随后，云无心目色深深的看着沐秋，“我的脸面在你手里，拜托了。”

真的没想到，随便吃一味小吃，竟然也能招惹麻烦。

沐秋咬着嘴唇轻轻站起来，婷婷走到厨房里，巧手抄了两盘爆肚，调了一碗酱汁。

所有食客都看着沐秋将爆肚端出后厨，云无心将一双筷子递向老板，唇角有丝丝笑容，“尝一尝。”

老板挑起爆肚看一眼时，脸色已经微微难看，沾了酱料一口吃下去，目光已被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