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波激荡,落入谷地阵法中竟化作实质般的震荡涟漪。女僵十指如钩,猝然插入地面,指甲深深抠进那些血红符文,黑红光芒顺着指缝疯狂蔓延。刹那之间,整个谷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剧烈颤抖起来。
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浓稠的好似凝结,贴在皮肤上,十分的黏腻,比先前浓郁数倍,带着一种诡异的腥甜气息——那味道不似血腥那般腥臭,反而带着一股异香,好似庙前焚的香、闺阁中撒的花、涂的胭脂混在一处,经年累月闷在棺中腐朽发酵出的甜腻死气。苏曦闻到那味道,识海便是一阵钝痛,视线里的石壁、血池、女僵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她咬着舌尖稳住心神,双刀一震,地级三昧真火腾起炽烈金芒。苏曦将火焰外放,火舌席卷红雾,烧得嗤嗤作响,雾气翻涌间发出类似人哭的尖细嘶鸣。而与绿僵缠斗的姜景耀在那火光照耀下猛然回神,一剑横扫,将那最后一只绿僵斩作两段。绿僵残躯倒地时,竟也像活物般抽搐了几下,伤口里淌出的不是脓血,而是和红雾同源的那种甜腻汁液。
那女僵却立在原地不动,静静看着红雾被火焰舔舐消退。她面上那张惨白的脸没有丝毫表情,却在下一刻——猝然跪倒在了阵法中央。
不是力竭,也不是畏惧。她跪得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脊背挺直,像极了一场婚礼中静待拜堂后给父母敬茶的新娘。她体内的尸丹开始急速转动,暗红光芒从她胸腔透出,映得她红裳上的金丝绣线更加刺目。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却未看向苏曦,而是越过她,望向了苏曦身后两侧。
苏曦心口猛跳。
她顺着那目光回头——谷地两侧,不知何时竖起了两座石碑。那石碑隐在岩壁阴影里,表面布满青苔和干涸的暗斑,纹路与脚下的阵法如出一辙。三角,脚下阵眼是顶点,两座石碑为双足,正好将苏曦锁在正中。
“不对……”
苏曦脑中闪过一道寒光,四十九具尸体……她进谷时让师兄数过一共多少具尸骸,谷中尸骸是四十九具,正好合四九养尸之数。可她忽略了先前林中的那具金甲僵尸,还有在河滩边被斩杀的那只绿僵,连同眼前这个个女僵在内——五十二具。五十二具尸骸,四九养尸只是表,真正的阵基早已多埋了三具。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脚下符文的血光大盛,血池中那潭浓稠的血液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腾冒泡,咕嘟咕嘟地炸开猩红水花。新的阵法凭空腾起,无数红色的丝线从符文、石碑、血池中同时射出,不是攻击,而是缠绕。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如钢索,缠上苏曦的手腕、脚踝、腰身、颈项,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托起,拖向血池上空。
苏曦在丝线缠上的第一瞬便用灵力推出一道气劲,将姜景耀硬生生送出阵外:
“别过来!”
姜景耀跌出阵圈,眼睁睁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线将苏曦裹成一个茧,悬挂在沸腾的血池上方。血池里的液体像是嗅到了生人气息,涌起一层层黏稠的浪头,试图舔舐苏曦垂下的足尖。
苏曦奋力催动体内灵力抵抗,却发现自己经脉中仿佛渗入了一层极细极腻的阴寒之物——是方才的红雾。那雾气在她用三昧真火烧灼时并未完全消退,而是借着腥甜之气钻入了她灵力的缝隙中,像水银渗入龟裂的瓷器。她的丹田处泛起一阵阵酸麻,地级三昧真火在经脉里明灭不定,竟开始反噬自身。
那女僵仍然跪在阵眼中央,双手却已抬起,十指遥遥对准苏曦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像从深水中冒出的咕哝声。血池中的液体顺着红色丝线缓缓上溯,一点一点侵入苏曦的护体灵光,将她元婴境界的防御一层层剥蚀,如同红绸裹住利刃,一寸寸磨去锋芒。
苏曦这才看清那女僵脸上浮起的表情——不是狰狞,不是怨毒,而是笑。那种新嫁娘在喜轿中悄悄掀开盖头一角,偷看迎亲队伍时才会有的、带着羞怯与期待的浅笑。她身披的嫁衣下摆在血煞之气的映衬下,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无风自动,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却像涂了上好的胭脂,泛着诡异的红晕。
她是喜煞。出嫁当日暴毙的新娘,穿的是嫁衣,坐的是花轿,入的是棺椁。一身的怨与喜绞在一起,经养尸之地的阴煞之地和符咒催生形成尸变,养出了这身比寻常飞僵凶悍百倍的煞气。而那些埋在谷中的尸体,那些符文,那些血池——从来就不是为了单纯的养尸。
是为了诱杀。诱一个元婴修士入阵,用喜煞红雾惑其心神,用尸煞之气污其灵力,再用三煞困灵阵锁其身魂。然后,将活人元婴中的精纯灵力一丝一丝抽出来,沿着那些红线倒灌入女僵体内,助她跨出那半步,真正成就旱魃之身。
而苏曦,就是这半步的关键。
苏曦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线正泛着微光,体内的灵力正不可遏止地往外流淌。那种感觉像血被慢慢放干,冷意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向心口蔓延。血池在她身下翻滚得愈发凶猛,粘稠的血泡炸开时,发出类似喜乐中唢呐吹到破音时的尖锐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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