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与慧能继续沿官道南行。
过了匪祸之地,人烟渐渐多起来,官道两旁也多了茶棚与驿亭,岭上梨花半开不开,被风一卷,便簌簌地落人一头。
“陆道长来的那个世间,是什么模样?”慧能拄着禅杖,脚步很慢,问话也慢。
陆离走在他大半个身位旁,闻言顿了顿,道:“国泰民安。至少我住的地方,不用躲山贼。”
“你们这里没有的路,在我们那边都已经修进山里去了。”
慧能点点头,也不露出太多惊色,只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
“国泰民安。”陆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打仗。”
慧能就笑了,说:“打不打仗,原来也是可以这样轻飘飘说出口的。”
他说完,用禅杖拨开路中间一根被风吹下来的松枝,让陆离先过。
两人又走了一程。
慧能问:“道人可曾见过‘苦’?”
陆离把这话在舌尖过了一遍,才说:“见过很多。你问哪一种?”
慧能道:“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道人既走斩三尸的路,应该比贫僧更明白,这些苦原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陆离道:“道理是道理。真看见的时候,就只恨自己生了一双眼睛。”
慧能没笑,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走着,山风从高处压下来,把路两边的草吹成一片。
陆离望着前面望不到头的官道,忽然说:“和你的旅途,感觉又回到了以前。”
“哦?”慧能偏头。
“我以前,也和一个和尚苦行过。他也总这样,说两句就阿弥陀佛,饿了吃,困了睡,见到一只蚂蚁都要绕路。”陆离想了一会说,
“有回我嫌他多事,他说,蚂蚁不碍路,是人碍了蚂蚁的路。”
慧能问:“那和尚现在可好?”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还活着。”
想了想又加一句:“就是把自己活得太苦了。”
慧能说:“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苦的人,苦也是福气。”
陆离摇摇头,没有接着问他为什么。
他知道这和尚的苦在后面等他,而他这个过客已经看见了结局,多说无益。
之后又聊了几句,多半是慧能说起佛理,陆离偶尔插几句,不是真要和和尚辩,只是不想让这长路太安静。
慧能讲到“苦集灭道”,陆离就问他:“既然五蕴皆空,这世道还救不救?”
慧能答:“空,也不是叫人背过身去。佛从空里,还是下地救人的。”
“那你被山贼围,跟我讲什么不杀生。”
慧能笑着回答:“你抓过饥饿的人吗?很多人作恶,是没得选。这不叫宽恕,叫先看明白。”
陆离啧了一声,说:“和尚就是和尚。”
如此走到午后,山势渐缓,路旁田地也多了。
几处茅屋依在水塘边,塘里几只灰鹅扑棱地过了水。
再往前,岔路处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全伸着脖子朝一个方向望。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嗓子早哑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线。
有人喊“快去请稳婆”,有人喊“血都止不住”。
陆离站在圈外没动,那是个怀胎待产的妇人,不知怎么发作在这野路口,已见红了。
几个本村媳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慧能快步走过去,合十道:“贫僧略通医理,诸位可方便让一让?”
村人只巴不得有人来,立刻让开一片。
慧能放下禅杖,卷了袖子,先看那妇人的面色,又探她脉,然后扭头对旁边的汉子说:“去烧水,快。再取干净的布,没干净的就用滚水煮了衣裳。”
那汉子拔腿就跑,慧能又把随身包袱里的一个油纸包取出来,里头有几种他路上采的草药。
陆离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分药、止血、按穴,像换了个人般。
他又想起李修远。那苦行僧也是一样,见了苦难人便忘了自己是和尚。
约莫过得一个多时辰,天近黄昏。血虽未能全止,脉已平稳。两个邻妇帮着把那妇人抬进一间空着的瓦房里。
慧能从屋里出来时,袍角全是血,额上全是汗。
村人围上来要磕头,他忙侧身让了,只道:“还得再请稳婆,务必传信去她婆家,早作准备。若无人肯来,贫僧可先守在这里。”
陆离递过一壶水,慧能接了喝一口,才在门槛上坐下。
“这算什么。”陆离偏过头笑着问,“你连生孩子的忙都帮了?”
慧能道:“佛说八苦,生为第一。”说完,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芦荡,低低道:“她来这路上,原是可以不等死的。”
陆离没说话,那血的味道仍浮在风里,随着晚风散进田野,和炊烟一起,渐渐被暮色收了个干净。
两人并肩走回官道,陆离忽然说话,似乎真有不解,也似乎在帮慧能和尚【梳理】着什么:
“我有一问。”
慧能“阿弥陀佛”了一声:“道长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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