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条蛇被锁链层层压住,已经不再挣扎了。
那团魂魄蜷成小小的一堆,鳞片不再开合,只剩下最中央那条衔尾的蛇还昂着一点头,丹火从它的齿间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像将灭未灭的灯芯。
“我不甘心。”它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叠着五六层,只剩孤孤单单一条,沙哑又薄,像破庙的门被风吹了个来回。
“我藏了六贼,拆了魂魄,你居然能找进来?!”
陆离蹲下身,与大傩面具平视。
面具之上,那张空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悬浮在鬼气之中,像一片等墨的宣纸。
“你不算藏得好的。”陆离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实话实说的平淡。
“你拆得再散,散的也是你自己。你那条朱玲珑的线,我顺着就进来了。何况还有个佛子替你记着这一整段的画,真要怪,就怪你非要把别人一起缝进你的局里。”
“我会想别的法子的。”那蛇说道,像临死前给自己打气。
它的身躯已经开始模糊,锁链越收越紧,丹火也越烧越细。
它说话时,整条身子都在簌簌发灰:“三花聚顶……三花聚顶,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分身万千,不就是就是把一切都推给别的自己吗?!
我的法子不同,我是把以前都拆了。等到以后无我,未来就没有人能寻到我这里。”
陆离望着它,忽然有点想笑:“你说的这个‘以后无我’,连你自己都没做到。真做到了,你就不会怕我进来了。”
“……成仙,就那么难吗?”
“是啊……成仙很难啊。”陆离认可地点头道。
六蛇说不出话了,它的眼睛已经褪成两条的灰线,像被水化开的旧墨。
陆离不再与它多言,将大傩面具往那魂魄之上一罩。
面具空白的部分蠕动着,空白面具忽然有了记忆。
那六条蛇被一点一点拉长、扯细,鳞片脱落成光粉,最后都被吸进面具之中。
面具上,浮出了六条痕迹,纠缠如藤,又在瞬间被面具压下,成了那空白脸孔上几道不细看都找不到的纹路。
“行了。”陆离把面具收回来,鬼气自掌心生灭了一下。
不管这画里是真是假,这六贼,已经被‘大傩面’记住了。
四周的风景开始恢复。
没有声音,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一寸地擦拭。
残破的城墙自己退回了原处,碎瓦归位,断柱直立,连那被丹火烤得卷起的地皮,都在几个呼吸间重新变回了青石板。
被打碎的宫门、掀翻的法台、满街倒伏的旗幡,像一卷被拉紧又慢慢松开的皮影,齐齐回到它们原先的地方。
火光一点点暗下去,夜空变回黄昏,黄昏变回正午。
陆离收起鬼蜮,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些鬼神已经先一步没入他周身翻涌的灰气里。
匹夫的刀归了鞘,白素衣的纸屑三三两两落回她袖中,螭汐顺着水汽缩回,云裳君也化作一阵风散入晴空。
桃花源一层层褪回桃枝,又从桃枝褪成几片花瓣,最后落进他袖中。
他们全都重新安静下来,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陆离站在一处还没被时间完全抚平的高台上,低头看自己鞋底。
上面沾的丹灰还没散尽,但脚下已经不是刚才那片战场了。
慧能还坐在原处,高台下,道士僧徒们渐次有了声息,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慧能睁开眼睛,眼底清澄,像被水洗过。
他朝陆离看过来,合十笑道:“陆道友,你找到目标了。”
“嗯。”陆离说,“你醒了。”
“醒了。”慧能笑了笑,“刚刚才发现,我是这画中之人。”
陆离没有否认,只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慧能笑了笑:“刚刚。你与那人斗法时,我见着那些个恶相。先是怕,然后惊,最后不怕了。”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念珠,说:“我见这城中每个人都在躲,只有我不躲。那时就想,若这不是我的劫,又怎么会逼我至此。我从前总以为贫僧的处境是天地推着走,原来,只是我自己的心,早把这些东西放进了画里。”
“这个世界是我的,所以它比外边认真,却也比外边轻……”
和尚说得平淡,可是画中人这事实,到底让他的笑里多了一点极难分辨的神色。
陆离没再多说,有些事说破了无用。
画中之人知道自己是画中之人,有几人能像慧能这样,不问来路,不辩真假,只安静地坐回去,等世界继续转。
风景还在倒退,禁军倒退回街口,长乐公主的仪仗也倒回城门口。
皇帝那抹明黄影影绰绰地回到高台,可那高台这时已经站满人了。
只有少了两个人。
角落的席位空着。那两个灰袍道人的位置,像被谁从画上生生擦去了一块。
风景画缺不得人,缺了就要起褶皱。
陆离抬手,两道纸人从他掌中飞下去,轻飘飘地落在那两个空位上。
纸人一个高,一个矮,落地便化作灰袍道人的模样,面貌普通,像放在哪个人堆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可他们补得进去,就像画工补白,不用求像,只求有。
有了,这画就还能往下演。
这时,更高的法台上,钟声重新响起来。
一响,两响,三响。
万寿节前的道场没有断,仙乐起,炉烟升,黄冠登坛,僧袍入座。
慧能低下头,把袈裟整了整,像要上台。
陆离望着那高台,又看看手中大傩面具的边角,忽然自语了一句:“这一段,到明日,才算真的开始。”
慧能没回头。台上已经有人叫他的法号。
他一步步上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