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已经全部展开了,深蓝色的底上“极限国服”四个白色大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听到脚步声,吕京转过头,看到陆扬从楼梯间走出来。
他的目光在陆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
陆扬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那种默契让他们不需要说什么。
陆扬把滑翔伞的组带扣进胸前的锁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风中清脆地响了一下。
陆扬站起身,伞绳在头顶绷直,伞面被风撑起来,深蓝色的帆布在他头顶鼓成一个饱满的弧,极限国服那四个白色大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向着天台边缘跑了起来,从慢到快。
风从脚下灌进来,伞猛地上升,把他从地面拽了起来。
脚尖离开天台边缘的最后一瞬,他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倾斜成向下的角度,滑翔伞带着他切进城市上空的气流。
就在这时,楼顶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小新第一个冲出来,膝盖差点撞上门框,他刹住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扶着墙,仰起头,天台上没有人,只有几台三脚架和空荡荡的地面。
滑翔伞在天上,已经飞出去了,深蓝色的伞面在城市上空像一片逆流的云,“极限国服”那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可见。
孙城跟在他后面,扶着门框喘气,腿在发抖,但他顾不上。
他的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然后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那个正在远去的伞。
他来晚了!
后面的脚步声还在往上涌。
格子衬衫男、黄毛、校服女生,一个接一个地推开那扇铁门。
每个人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脸上写着同样的失望。
他们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伞面。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没有人去理。
陆扬在飞。
他身体陷在组带里,像坐在一张无形的椅子上,双腿悬空,脚底是整座城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干燥和微尘的味道,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
他拉了一下右侧的操纵绳,伞面微微倾斜,整个人向右转了一个角度。
前方的楼群扑面而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降低了一点高度,从一座写字楼的侧面切过去。
落地窗从他下方掠过,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第十六层的办公室里有人正在开视频会议,部门的负责人站在投影幕前讲下季度的预算案,他侧对着窗户,身后的整面玻璃幕墙把午后的光线毫无保留地迎了进来。
坐在窗边的实习生是第一个看到的。
她手里攥着圆珠笔,面前摊着一叠刚被退回修改的报表,那一行行加了粗的红字批示已经把她的耐心磨得所剩无几。
窗外有东西在移动,她以为是鸟,偏头看了一眼。
不是鸟,是一个人在飞。
深蓝色的伞面在阳光下亮得不像真的,伞下的人穿着白色T恤,脸上缠着彩色绷带,双手握着操纵绳,从她的窗外掠过。
距离近到她能看清绷带上荧光黄的边缘,近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圆珠笔从她手里滑落,在报表上拖出一道蓝线。
她张着嘴,手指戳了戳旁边正在埋头算数据的同事,指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同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也张开了嘴。
“那是……极盗者?”
他喃喃道,一眼便认了出来。
极盗者在全网的知名度就非常大了,更别说在这武林市了。
几乎很难找到完全没听过极盗者的人。
投影幕前,那个正在讲预算案的部门负责人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身上移开了,齐刷刷地投向窗外的方向。
他顺着那些目光转身,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深蓝色的伞面从大厦的玻璃幕墙外侧缓缓掠过,像一只迁徙途中短暂路过城市的候鸟。
街道上有人开始驻足。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路口等红灯,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天,然后他的电动车差点滑出去,脚撑地撑得急,鞋底在马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仰着头,头盔的帽檐挡住了视线,他一把推到脑门上,眼睛瞪得滚圆。
旁边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先是抬头,然后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拍照。
越来越多的人在抬头。
人行道上,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年轻妈妈停下脚步,小女孩先看到,小手从妈妈的手掌里挣出来,指着天上喊。
“有人在飞!”
年轻妈妈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那片深蓝色的伞面。
这个小女孩在很久以后,会记得这个午后的天空,和天空中那个自由飞过的不速之客。
商场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极限国度的广告,与此刻天空中的滑翔伞交相呼应。
伞面上极限国服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有人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游戏,那么这个人必然就是极盗者。
陆扬在飞。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对他举起手机的人,他的目光在前方的天际线,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隙,在从城市边缘涌来的、带着海的气息的云。
他拉了一下操纵绳,伞面微微倾斜,整个人往右转了一个角度,绕过一栋更高的建筑,继续向前。
风在耳边,阳光在脸上,城市在脚下。
陆扬操纵滑翔伞掠过最后一片楼群,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武林市边缘的一处河滨公园,绿地沿河岸展开,几棵老榕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把午后的阳光剪成满地碎金。
降落点是他和吕京提前踩过的地方。
公园深处的一块草坪,足够开阔,没有电线,没有障碍物,从空中看下去像一块绿色的绒毯铺在河岸边。
他拉下操纵绳,伞面角度改变,下降速度明显加快。
风从下方推上来,把他的衣摆掀得翻飞,河面的水汽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草坪在他脚下快速放大,接近地面时的速度感让他本能地屈膝。
脚尖触地的瞬间他往前跑了几步,卸掉冲力,伞面在他身后缓缓塌落,像一只终于收起翅膀的巨鸟。
他停下来,弯腰解开胸前的锁扣,组带从肩上滑落。
滑翔伞在他身后铺了一地,深蓝色的帆布在草坪上像一摊刚被风吹落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