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富贵山上下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老朱背着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山下走,身后跟着几个远远缀着的太监,
刚才在山顶上,他跟朱瑞璋说的那些话,
除了他们哥俩,还有躲在暗处那家伙,没有第四个人听见。
山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吹得老朱打了个寒颤。
他刚才在山上的时候不觉得冷,这会子往回走,才觉出正月里的夜风吹在脸上跟下雪似的。
可他心里头,比这夜风还乱。
朱瑞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晃。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连一丝皱纹都没有。
要不是那一头雪白雪白的头发,谁能信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人?
谁能信这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起打了半辈子天下的亲弟弟?
老朱嘴里说着不稀罕长生不老,说着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了没意思,那都是真心话。
他活了六十一年,从一个放牛娃、要饭和尚,一步步走到九五之尊,
该见的都见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就算明天就闭眼,他也没什么遗憾的。
可他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是别的,是大明的江山,是朱家的后世子孙。
回到西华门外的西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是他退位之后特意选的住处,离皇宫不远,清静,还不惹人注意。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一地,老朱摆了摆手,示意都滚蛋,别在这儿烦他。
他一个人进了屋,也不点灯,就摸着黑,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硬邦邦的,搁平时他早就让人垫软垫了,可今天他就跟没觉着似的,
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跟个石像似的。
屋里静得厉害,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老朱的脑子,就跟开了锅似的,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刚才在山顶上,朱瑞璋摘下面具的那一刻。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他虽然早就猜到了,早就怀疑了,也早就看过侧脸,可真当那张脸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的时候,
他这颗见惯了大风大浪、在几十万大军面前都没跳过这么快的心,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长生不老啊。
这四个字,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拼了命地求?
秦始皇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找仙山,汉武帝建了几十丈高的承露盘接仙露,
唐太宗那么英明的主儿,最后还不是吃金丹吃中毒死了?
可他朱重八的亲弟弟,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长生不老了。
老朱扯了扯嘴角,在黑暗里露出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他刚才跟朱瑞璋说,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都死了,就自己活着,跟个老怪物似的,没意思。
那话不是客套,不是装的,是他真心话。
他朱元璋这辈子,爹娘死得早,大哥也没了,就剩下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多少次在战场上替他挡刀挡枪,救过他的命。
他宁愿朱瑞璋是个普通人,跟他一样,生老病死,哥俩到了阴曹地府还能作伴。
可现在……
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不是怕朱瑞璋。
他怕的是以后。
朱标这孩子,仁厚,有能力,跟朱瑞璋叔侄俩的感情,比亲父子还亲。
朱标在位的时候,朱瑞璋绝对不会有二心,这一点老朱可以拿脑袋担保。
就凭朱瑞璋的性子,就凭他们叔侄这么多年的情分,
别说朱标当皇帝,就算朱标把龙椅让给他坐,他都未必稀罕。
再往下,朱雄英那孩子,是朱标嫡长子,也是朱瑞璋看着长大的,跟亲孙子没什么两样。
朱雄英从小就黏他叔祖,爷孙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朱雄英在位的时候,朱瑞璋也肯定不会怎么样。
可再往后呢?
朱雄英之后呢?
那时候朱标死了,朱雄英也死了,坐在龙椅上的,是朱标的孙子,或者重孙子,跟朱瑞璋隔了三四代,甚至五六代。
那时候的皇帝,还会认朱瑞璋这个老祖宗吗?
那时候的文武百官,还会记得这位秦王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劳吗?
到那时候,朱瑞璋还活着。
一个永远年轻、永远不会死的老祖宗,一个在军中立下过不世战功、威望高得吓人的秦王,
一个亲眼看着大明从无到有、对这个国家了如指掌的人……
新皇帝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人说,秦王才是真命天子,要不然怎么能长生不老?
会不会有野心家,打着朱瑞璋的旗号造反?
就算朱瑞璋自己没那个心思,可架不住别人推着他走啊。
或者,反过来,新皇帝怕他,忌惮他,觉得他是个怪物,是个威胁,要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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