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太爷爷,我没丢脸(1 / 1)

雪。

很大。

狂风呼啸。

白毛风裹着冰碴子。

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生疼。

李念祖在雪地里奔跑。

皮鞋踩出深坑。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部吸入冰冷的空气。

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粗糙乾瘪的双手。

重新变得修长。

骨节分明。

布满老年斑的皮肤消失了。

他回到了二十岁。

前方。

一列被炸翻的铁甲列车横在雪原上。

车厢倾覆。

烈火熊熊燃烧。

黑烟滚滚。

直冲铅灰色的苍穹。

「妈了个巴子的!」

一声暴喝。

如平地惊雷。

震落了松树枝上的厚厚积雪。

铁轨残骸上。

站着一个魁梧的巨汉。

穿着标志性的黑貂皮大衣。

大马金刀。

气吞万里如虎。

他手里拎着一把九环大刀。

刀背上的铁环撞击。

哗啦作响。

宽厚的刀刃上。

殷红的鲜血还在往下滴。

李建成。

初代悍匪。

这片雪原曾经的王。

「小兔崽子,跑那么慢!」

李建成转过头。

瞪着一双虎目。

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

却透着毫无掩饰的狂喜。

他把大刀往雪地里重重一插。

粗糙的大手伸进貂皮大衣。

掏出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另一只手。

拎起地上的一个泥封酒坛。

牙齿用力一咬。

吐掉泥封。

「哗啦啦。」

劣质的高粱烧倒进海碗。

酒香刺鼻。

辛辣扑面。

「听说你在天上干了一票大的?」

李建成把海碗往前猛地一递。

酒水溅出几滴。

落在雪地上。

烧出几个浅坑。

「外星人的场子也敢砸?」

李建成哈哈大笑。

笑声震天动地。

「砍了几个?」

「够不够喂老子的东北虎?」

李念祖停下脚步。

站在风雪中。

看着眼前这个粗鲁的汉子。

眼眶突然泛红。

没等他说话。

一只温厚的手。

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李念祖猛地回过头。

李承平。

他的父亲。

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布长衫。

戴着一副旧式的框架眼镜。

那个永远不苟言笑。

却扛起了帝国最重担子的男人。

此刻。

脸上透着难得的温和。

李承平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毛巾冒着蒸腾的白气。

「擦擦汗。」

父亲的声音很沉。

很稳。

「外面的事,干完了?」

李念祖双手接过毛巾。

攥在手里。

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温度。

「干完了。」

他看着父亲。

用力点头。

「星系大一统了。」

「规矩,立下了。」

「没留活口?」

一道清冷的声音。

从烈火燃烧的车厢旁飘来。

不急不缓。

却透着压倒一切的从容。

李念祖浑身一震。

立刻转头看去。

李青云。

初代缔造者。

穿着笔挺的旧式中山装。

外面披着黑色的毛呢大衣。

大衣的下摆在风雪中翻滚。

脚下的定制皮鞋一尘不染。

他站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中央。

却像个刚从大学课堂里走出的教授。

斯文。

儒雅。

乾净得让人心寒。

李青云抬起左手。

拿下嘴里叼着的半截古巴雪茄。

两根手指捏着。

轻轻弹了弹菸灰。

火星落在雪地里。

瞬间熄灭。

随后。

他伸出右手中指。

慢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

那双眼睛深邃无底。

透着算计全天下的冷光。

腹黑到了极点。

「太爷爷。」

李念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腰杆挺得笔直。

连呼吸都放轻了。

「回答我的问题。」

李青云迈开长腿。

皮鞋踩在雪地里。

「嘎吱。」

「嘎吱。」

一步步走到李念祖面前。

「留活口了吗?」

李念祖直视着那双审视的眼睛。

毫不退让。

「没留。」

「碎星联合体母星,物理气化。」

「财阀带路党余孽,沉进土星引力带。」

他顿了顿。

抬起下巴。

「连高维度的清道夫算法。」

「我也拔了它的底层电源。」

「反物质炮洗的地。」

李念祖一字一顿。

「连骨灰都没剩下。」

李青云停下脚步。

盯着他。

足足看了十秒。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

突然。

李青云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斯文至极的弧度。

「干得好。」

他抬起右手。

重重地拍在李念祖的肩膀上。

力道沉猛。

「这才是李家的种。」

李青云把雪茄塞回嘴里。

吸了一口。

吐出浓重的烟圈。

「讲规矩?」

李青云冷哼一声。

「那是给弱者定的物理枷锁。」

「咱们当土匪的。」

「只管造枷锁。」

「不管戴枷锁。」

李建成在一旁听得直挠头。

大声嚷嚷起来。

「爹,你看小兔崽子这单薄身板。」

他走过来,捏了捏李念祖的肩膀。

「太瘦了!」

「回头得多吃点人参鹿茸!」

「这胳膊细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李青云侧过头。

斜睨了李建成一眼。

「闭嘴。」

冷冷两个字。

直接压住了李建成的破锣嗓子。

「杀人非得用刀?」

李青云伸出手指。

点了点李念祖的太阳穴。

「用脑子杀人。」

「连血都不溅一滴。」

「这叫艺术。」

李建成缩了缩脖子。

 不敢再顶嘴。

只能把手里的粗瓷海碗。

强行塞进李念祖的手里。

「喝!」

李建成催促。

「喝了这碗酒,去去身上的阴寒气!」

李念祖端着沉甸甸的海碗。

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

这是缔造了整个宇宙霸权的三个先驱。

是他的血脉源头。

他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端起海碗。

一仰脖子。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疯狂灌下。

像是一团烈火。

直接烧进了胃里。

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冰冷。

真烈。

真痛快。

「哐当。」

李念祖随手扔掉空碗。

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太爷爷。」

他看向李青云。

「有个问题,我憋了一辈子。」

李青云吐出一口青烟。

「问。」

「您当年说。」

李念祖摊开双手。

看着自己乾乾净净的掌心。

「要洗净满身泥泞。」

「乾乾净净地。」

「守住万家灯火。」

他抬起头。

目光灼灼。

「现在,宇宙里流通的都是汉字。」

「没人敢不守李家的规矩。」

「咱们这身泥。」

李念祖问。

「洗乾净了吗?」

李青云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

看着茫茫无际的雪原。

看着被大雪逐渐覆盖的列车残骸。

半晌。

他转回头。

修长的手指。

再次推了推金丝眼镜。

眼底。

闪过一抹洞穿万物的狡黠。

「泥泞?」

李青云轻笑一声。

透着十足的匪气。

「小兔崽子。」

他走到李念祖面前。

逼近半步。

压低了声音。

「你真以为,老子在乎这手干不乾净?」

李念祖愣住了。

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当土匪的第一天。」

李青云拍了拍他的脸颊。

「手就脏了。」

「洗不掉的。」

「所以。」

李青云直起身。

黑色的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张开双臂。

仿佛拥抱着整个宇宙。

「老子把整个宇宙的底色。」

「都抹成了咱们李家的泥巴。」

李青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宣告。

「只要全天下。」

「都跟咱们一样脏。」

「那咱们。」

「就是这片星空下,最乾净的。」

犹如一道闪电。

劈开了李念祖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这是何等疯狂的逻辑。

这是何等腹黑的帝王术。

用最黑的手。

立最白的规矩。

规则之上。

没有对错。

只有输赢。

李念祖瞪大了眼睛。

随后。

他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穿透了风雪。

笑出了眼泪。

他懂了。

彻底懂了。

「笑什么笑!」

李建成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打断了他的狂笑。

「酒也喝了。」

「话也问了。」

李建成转身。

指着雪原深处。

那里有一座升起炊烟的小木屋。

「回家!」

「热腾腾的酸菜饺子刚出锅!」

李承平走过来。

拍了拍他的另一边肩膀。

「走吧。」

父亲的声音依然温和沉稳。

「歇着吧。」

「剩下的事。」

「让后头的人去头疼。」

李青云转过身。

迈开步子。

走向那座木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在风雪中随意地挥了挥。

「回家。」

李青云的声音。

随风飘散。

李念祖站在原地。

看着三个长辈并肩的背影。

慢慢融入风雪。

木屋的窗户里。

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只属于李家人的。

温暖。

宁静。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

盖住了地上的脚印。

盖住了铁甲列车的焦痕。

盖住了所有的杀戮与算计。

李念祖的身体。

开始变得轻盈。

仿佛失去了重力。

眼前的风雪。

渐渐融化。

化成了大片大片虚无的白光。

吞噬了所有的画面。

现实世界。

江南古镇。

无名后山的木雕铺内。

灯火摇曳。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躺在藤椅上的李念祖。

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

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

砸在衣领上。

不是悲伤。

是彻底的释然。

乾瘪的嘴唇。

微微开合。

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跪在旁边。

立刻凑近了耳朵。

屏住呼吸。

「太爷爷……」

李念祖的声音。

轻得像是一片飘落的落叶。

「这万家灯火……」

「我替您……」

「守住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仿佛耗尽了他灵魂里的最后也是最强的一丝执念。

枯瘦的手指。

彻底失去了收拢的力量。

五指无力地松开。

那块洗得发白的雪白手帕。

顺着指间。

无声地滑落。

掉在潮湿的青砖上。

沾染了泥水。

却依然刺眼得白净。

「滴——!」

床头。

心跳监测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屏幕上。

那条微弱起伏的绿色波形线。

彻底拉直。

变成了一条没有任何生机的水平直线。

死寂。

长鸣声在狭小的屋子里。

显得格外的凄厉。

第三代掌舵人。

将规矩刻入星河的暴君。

那个算计了一辈子宇宙规则的斯文败类。

李念祖。

永远地。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