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黄绾(1 / 1)

嘉靖十六年下半年,黎朝的使者被打发回安南了,朝堂主要的大事就是反复讨论征安南的必要性。讨论归讨论,兵部的车驾司与职方司,都在为南征忙前忙后。

杨植两世为人,头一次尝到了键盘军事家的快乐。他除了调配后勤外,有时间就趴在地图上,与毛伯温讨论两路进安南的路线。

大明惯于以夷制夷,每次对外征伐时,都是调一部分夷兵去打另一部分夷人。太宗征安南时,调的就是湖南、贵州、广西、云南的夷兵。夷兵没有军饷全靠抢劫战利品,打仗悍不畏死但军纪恶劣,他们当年征战安南做下了种种兽行,杨植看到档案都于心不忍。

“毛宪台,这次征伐不能重蹈覆辙,朝廷不给夷兵饷银,所以夷兵走到哪里抢到哪里。

金银都是虚的,寒不能衣饥不能食,只有土地和人才是实打实的财富。安南人的钱财可以让夷兵尽情抢,但一定要少杀慎杀。安南一千多年属于汉地,写汉字读汉书,郡县化安南非常方便。南征不能丧尽安南人心,留下一个烂摊子,几十年后得而复失。”

毛伯温认同这个观点,嘉靖最爱面子,肯定也不想听到明军在安南施暴的消息。因为历来征安南主力军都是征广西土兵走广西,他想了解一下田州、思恩、左右江土兵的情况,却不料杨植问道:“征安南的主将定了么?”

“还没有定,内阁推的是咸宁侯仇鸾,圣上似乎钟意他。”

仇鸾家族的咸宁伯爵位简直就是捡来的。二十三年前的正德五年,司礼监大太监刘瑾颁布多项改革政令,其中之一就是不许庶子继承藩王王位,宁夏安化王立刻发了讨刘瑾檄文,号召宗室起兵清君侧。

安化王只是一个二字王,跟宗藩制度改革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但武宗见到檄文的第二天,立刻在朝会上批准了几名无嫡的藩王可将王位传给庶子,然后令杨一清为主帅,御马监大太监张永为监军,率京营去宁夏平叛。

没想到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先下手为强,他私下联络了几名壮士趁夜杀入安化王府擒获安化王,戏剧性地平定了这场为期十八天的叛乱。

由于擒获叛王之功,仇钺被封咸宁伯,后因军功又升为咸宁侯,仇鸾是他的孙子。

杨植皱了皱眉头。仇鸾今年三十三岁,是年轻的世侯。但依嘉靖的用人套路,怎么都应该用四十五岁以上的宿将。

下班后来到武定侯府,杨植问郭勋道:“伯父,征安南主将定了么?”

郭勋回道:“现在征安南还没正式定下来呢!内阁那边似乎属意咸宁侯仇鸾为主将。”

“京营各坐营官里面,练兵有方、名声不错、与伯父关系并不亲近的伯、侯都有哪些?”

郭勋见杨植神色严肃,便写了几个人名,杨植问了问这些人的家世,指着应城伯孙钺、丰城侯李旻、会昌侯孙杲这三人道:“伯父,若圣上让你推举征安南主将,你就提名这三人吧!”

应城伯是湖北人,因靖难而封侯;丰城侯是凤阳人,也是因靖难而封侯;会昌侯则比较特殊,他家原是宣宗的外戚,因助英宗夺门复辟而封侯。历代会昌侯都比较能打,一直在京营任坐营官。

郭勋沉默片刻,问道:“为何如此?”

“伯父,世上无不散的宴席。你独掌军权已经十五年,不要让圣上猜忌。此时举荐他人,正好激流勇退。”

郭勋犹豫道:“是不是再等等?圣上可能要加封我为国公。”

见杨植神色不豫,郭勋又道:“只怕筹备南征之时,我上疏请辞,圣上心存芥蒂。

那等圣上加封我为国公后,我立刻风光体面退下来!”

征安南之事,是一边议论一边准备。嘉靖给毛伯温加了工部尚书,使他有资格任南征主帅。

但就在这时,云南巡抚上报:莫登庸听说朝廷准备讨伐安南,便派了两名心腹官员前来献上五个城寨的地图。

这两名心腹官员在来昆明的路上被云南土司所擒,他们身上携带的安南阜州大印一颗、大明太祖高皇帝所颁布的大诰一本,都落入云南巡抚手中。

显然莫登庸的意思是割让五个城寨向大明乞和,再拿着太祖高皇帝的大诰跟大明官老爷辩经,让朝廷不要南征。

如今的大明,太祖形象已经完全虚化,其言论不具备现实指导意义,其制度只剩下言路通畅和小大相制。早就没有老百姓拿着大诰跟官员辩论或手持大诰押送贪官污吏上京告状了。想不到莫登庸食古不化,还以为朝廷上下会把太祖的谆谆教诲当回事。

嘉靖闻奏恼羞成怒,下敕令说莫登庸既篡本国,又擅自印制大诰,罪在不赦;云南、两广照常备战,等待朝廷调遣。

但这封奏疏还是在朝堂引发了轩然大波,朝会上很多二三品大臣及资深科道都站出来请嘉靖遵“安南乃不征之国”的祖训,见好就收,不要南征。

嘉靖听腻了这一套说辞,但又不能自甘堕落与群臣大辩论,便挥挥手,自有兵部尚书张瓒、兵部侍郎杨植等主战派出头与主和派对决。夏言因为在嘉靖五年曾请征安南,指不定嘉靖就是看中他主战才选他入阁的,所以夏言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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