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植把列祖列宗对外征伐的档案从国史馆拿到职方司,开始让书吏抄写战史、临摹地图时,安南黎氏王孙派使者来了。
使者共有十多人,在礼部哭诉了莫登庸鸩杀国主自称天王的罪行,说莫登庸阻断道路截杀贡使,使者这次偷偷登上广东商船,花了两年时间潜行取道来到京师,特乞天兵兴师问罪拯救国难,嘉靖便让礼部查明真相。
严嵩私下里找到外藩问题专家杨植咨询一番后回复嘉靖:安南二十多年未来朝贡,朝廷正打算兴师问罪,使者就来报告变故,事属可疑。这群使者没有文凭,应该将他们拘留起来不得与外人接触,伙食按朝鲜贡使的规格,让锦衣卫查明其身份。
大家都知道黎朝使者身份的真假无所谓,嘉靖和兵部就在等资金到位。通商口岸交上来的银子不算少,但以大明之大,要花钱的地方不计其数。
尤其皇帝几乎每个月都有几次祭祀、典礼要参加。不重要的场次,嘉靖派勋贵、外戚去代劳一下;重要的场次,嘉靖必须亲自参加,每次都要花上不少银子。
比如说去长陵拜祭太宗文皇帝。
实际上御前大臣也喜欢跟着皇帝外出祭祀列祖列宗。来回三、四天,只当是游山玩水。
众人一大早出发,走了一天来到太宗文皇帝的寝陵。参观地面行宫遗址后,嘉靖对一干重臣指示道:“行宫应该复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出口,众人先看次辅夏言,再看向礼部尚书严嵩。
严嵩连忙奏对道:“文皇肇建山陵之日,即建行宫于兹。
行宫于正统年间为山洪所坏,今遗址尚存。诚宜修复,而不容缓者。
另外,长陵之西北不远处即是居庸关,宜在此处”,说着严嵩指了西北方向的一块平地道:“设一城池派军驻守以方便圣驾驻跸,还能南护神京北卫陵寝;东可蔽密云之冲,西可以扼居庸之险。”
嘉靖眺望周边地势,又命人拿过昌平地图研究了一下,笑道:“不意大宗伯亦知兵!”便当场命令内阁、郭勋照严嵩所言,明日起除周边军民粮税,征调其兴工修缮行宫、建筑城池。
夏言警觉起来。你严嵩就长陵行宫修葺之事发言,理所当然;但兵要建言本是兵部尚书张瓒的业务范围,严嵩今天侃侃谈兵,是不是也想入阁?
首辅李时在一两年内指定要致仕的,严嵩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够资历入阁的候选人就那么四个:前内阁次辅、赋闲南海的方献夫、吏部尚书霍韬、户部尚书许瓒、礼部尚书严嵩。
既然圣上用了我,再起用议礼派似乎不太可能了!何况霍韬两个月前言语不当,圣上不好意思马上将其赶走罢了。
夏言心中盘算着让谁入阁才对自己有利,跟着嘉靖向天寿山阳翠岭行去。
根据古制,帝王以山为陵,整个天寿山遍布大明列祖列宗的陵寝。其中阳翠岭是嘉靖为自己选定的吉壤所在,于十五年开始动工。嘉靖选定阳翠岭后,经常借拜祭列祖列宗名义顺道来察看自己的墓地。
按正常的工程流程,现在开凿的是地宫,地面建筑尚未兴建。
嘉靖登上阳翠岭山腰极目四望,越看越欢喜,他又向下俯瞰,岭前已经平整出一块地面。
阳翠岭工程总理是首辅李时、武定侯郭勋,总监理是工部尚书,总调度是兵部尚书,总设计是礼部尚书,总后勤是户部尚书。嘉靖下到山来,目测了一下平整出的地面,对诸位负责人指示道:“朕的陵寝,应该仿长陵之规制。但是不能奢华!
朕常念叨说要体恤民力、财力,绒衣瓦棺简朴入葬就够了!”
嘉靖与太宗一样,都是以旁支入继大统。御前大臣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话里含义。工部尚书早有准备,令人拿来设计图纸,亲手呈上道:“夏阁老时任大宗伯,与微臣反复推敲,阳翠岭地面行宫以节俭为本,没有超过长陵规制。”
自有黄锦接过图纸为嘉靖展开,果然阳翠岭地面建筑群的总长度、宽度略微小于长陵。嘉靖满意地点点头,对夏言道:“夏先生有心了!”
就在皆大欢喜其乐融融之际,兵部右侍郎杨植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一点补充意见。”
这是要干嘛?杨植欲将黑手伸向阳翠岭?
见嘉靖点头应允,杨植指着阳翠岭下的平地道:“长陵行宫被山洪所坏,陛下陵寝的地面建筑不可不考虑到这点!
微臣以为,宜在此加一道外罗城。”
嘉靖闻言,拊掌大笑道:“好,好,好!杨侍郎思维缜密,当真是算无遗策!”
根据礼制,嘉靖的陵墓不应超越太宗、仁宗直到武宗等列祖列宗的陵墓规模。
按现在的设计,阳翠岭建筑规格大大超过献陵景陵等,只比长陵略小。如果把外罗城也算入地面建筑的话,嘉靖的陵寝在面积上、建筑规格上已然逾制了!
大家也猜到了一旦科道较真,昏君奸臣不外乎诡称外城墙不属于陵寝建筑,以此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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