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南京锦衣卫平息民乱后,将案件细节报了上来。
税监衙门的税吏与来自江北的码头苦力发生冲突,苦力杀死税吏打跑税丁冲击税监衙门。
看热闹的民众越聚越多,事态逐渐失控。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乱民先后洗劫税监、户部大使两衙门,税银损失不详。川沙锦衣卫势单力薄弹压不住,只能抢了税监李淮逃跑。
受南京锦衣卫、上海县捕快的搜罗之势所威压,五名首犯前来投案。
按律,上海县以谋逆大罪立斩五名首犯,税银正在追缴中。
案件事实简单,与南京锦衣卫同去的南京都察院御史全无疑义,亦未有民众申冤。
兵部右侍郎杨植仔细推敲报告,总觉得于理不合:五名社会最底层的码头苦力,其中四人还是深受苏松土着歧视的刚伯宁。事发当日,他们何来一呼百应的影响力?
松江府非常小,只辖上海、华亭二县。杨植想到在华亭县的两位故人,于是修书两封走官邮发给前凤阳陆知县及师爷夏秀才。
陆、夏二人很快回了信。陆老知县说关于川沙钞关暴乱事件有很多传言,暴乱当天华亭有大批人去了上海,似乎有备而往。
当年跟陆知县争地并在洋山岛伏击杨植的那一支陆家,最近他家的家奴花钱大手大脚,酒后吹嘘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夏秀才则说案发之前,松江府二县暗流涌动,“要发财,找李淮;想致富,抄户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不抢,过期作废”等顺口溜在酒肆茶馆被闲人低声传播。
这到底是积怨下爆发的集体无意识事件,类似于军队里的营啸;还是蓄谋已久,精心布局的抢劫案?
“不要想多了!”兵部尚书王廷相听过杨植的疑虑,不以为然说道:“哪怕川南、湘西、桂东的土蛮头人,他们叛乱都没有想过造反,而是指望朝廷对他们宽仁,不要改土归流。
十六年前,凤阳府的正阳、临淮两钞关,不也被老百姓破过关吗?这算什么事!你怎么会想到有人处心积虑与朝廷作对?
能与朝廷作对的人,必定是士绅,不会是平民;但既然是士绅,他本身就是朝廷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与朝廷作对?”
嗯,对了,树人那时在凤阳准备府试吧?你知道十六年前凤阳破关事件的内情吗?”
杨植无语。大明的百姓念着太祖的好,迄今为止的兵变民乱,都是反贪官不反皇帝;以大明之大,偶有兵变、民乱很正常,官府处理变乱驾轻就熟,没有官员把川沙钞关暴乱当回事,除非是有人建制封官、扯旗造反。
见杨植默然,王廷相换个话题道:“你那个老丈人郭大丰,你看是封个伯还是封个侯?我们两人议一下,打个报告上去。”
育种需五六年,推广也需五六年,如今北方粳稻在辽东、山西、宁夏种植颇多。
移民实边耕种水稻后,辽东边墙最南端的凸出部分向北逐渐拉平,使辽西走廊与辽河以东的交通不容易被切断。按杨植十年前的报告,水稻可以沿辽河主河道向北一路种过去,收复被太宗、仁宗放弃的一系列卫所,直到辽河源所在地老哈河卫;另外宁夏西套平原的卫所也被边军收复不少,种上了水稻。
郭勋把郭大丰的功劳报给兵部,认为郭大丰有开疆拓土之功,可以封世侯。这样郭家就有两个世侯。
杨植连忙道:“封个世伯就可以了!我们家不慕虚名。”
王廷相注视着杨植,继续以前辈身份指点道:“是呀!虚名有甚好处?
树人,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你只须安守本分就可以当首相,干嘛路径、哦,路径依赖,到今天还贪慕虚荣,招致四面树敌?
谦受益满招损。你再追求能臣干吏的名望只能适得其反。
老夫的话不好说透,你自己要有数。”
又是经筵日,经筵结束后嘉靖把杨植留下奏对。
“上海民变,朕认为是好事,只要官吏欺压百姓,就在劫难逃。
这事就此翻篇,你不必再追究了。”
杨植在台阶下听到嘉靖语气轻松,话里悲天悯人高姿态,感觉到很陌生。
但嘉靖把上海民变称为劫数,杨植便恍然大悟:客星入紫薇垣的预兆,原来应验在此!
杨植只能装成蒙在鼓里,称赞一番嘉靖仁政爱民。
“载垕说在你家里很开心,朕很满意。”
杨植想谦虚几句,却听到嘉靖落寞说道:“朕有一个姐姐,她常带着我和陆炳去田野里扑蝴蝶,可惜姐姐十岁就去世了。
朕上面还有一个长兄,出生五日后即夭折了。如果他还活着,和你一般大。”
杨植的心怦怦直跳。嘉靖只和张孚敬谈过非常私密的情感及生理话题,可能是因为兴献帝与张孚敬年龄相当。
杨植流着泪下拜道:“陛下!人寿长短,自有天意。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不必过于伤怀。
微臣双亲永感,便想着父母在天上看着我,每日不敢虚度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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