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那个娃,没有食言(1 / 1)

第632章那个娃,没有食言(第1/2页)

木川镇的雨停了。

老赵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

灯泡是八十年代的老型号,光发黄,照得满屋子都是陈旧的影子。

那台十七寸的旧电视摆在窗台边上,

雪花点时不时窜过画面,信号不稳,但声音还算清楚。

他是从镇口小卖部老周那儿听说的。

老周昨天晚上来到门卫室,说明天有个文学奖颁奖,全国直播,那个来过咱们镇的娃娃好像要上。

老赵当时听完这话愣了两秒,转身回了屋。

那个废旧的电视调了半天才找到频道。

画面模糊,但礼堂里那盏灯很亮,亮得晃眼。

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找到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身影。

瘦了。

老赵的手搁在膝盖上,搪瓷缸放在脚边的地上,缸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电视里,那个少年站在话筒前面,

声音从老旧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他叫梁守山。”

老赵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裤腿。

他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那个名字从那个少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老赵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抵住了。

电视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传过来。

九六年。

一号车间。

阀门。

老赵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些字从礼堂的音响里传出来,通过信号线和卫星,穿过一千四百公里的距离,

最后从这台十七寸的老电视里钻出来,落进这间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屋子里。

“事故那年梁守山三十三岁。”

老赵的手松开了裤腿布料,又攥住,又松开。

他想起来了。

那个少年刚来的时候,背着个旧包,鞋上沾着泥,看着不像城里的学生。

第一周问什么他都不答,只跟着他走夜路,拿个本子记东西,也不知道记的什么。

后来有天晚上,那少年在他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赵叔,墙里面,到底埋着什么?”

老赵没答。

第二天,是他主动去敲的门。

再后来,走的那天,少年站在厂门口那个豁口前面,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叔,我会把他写出来的。写出来让人看见。”

老赵当时没当真。

来过的人太多了,说过话的也不少。

记者来过,研究员来过,还有拍纪录片的扛着机器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

没人把这儿当回事。

可现在,电视里那个声音还在说。

“碑是老赵自己立的。半截水泥,上面的字是用钉子一笔一笔凿的。”

老赵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虽然屋里也没有别人。

电视里的掌声轰隆隆响起来,声音太大,

那台旧喇叭吃不住,发出了一阵嗞嗞的电流声。

老赵没有关掉电视,也没有去拍。

他就坐在那里。

窗外屋檐还在滴水。

水滴砸在门口那块旧砖上。

一下。

又一下。

电视里又传出几个名字。

宋大娘。

镇口凉皮。

四十一户人家。

老赵听着听着,背慢慢挺直。

这些日子太旧了。

旧到连镇上孩子都不愿意听。

可现在,它们被放进了全国直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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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林阙离开那天。

少年站在厂门口的豁口前。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

回头看他。

“赵叔,我会把他写出来的。”

“写出来让人看见。”

老赵当时只点了点头。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记者来过。

研究员来过。

拍纪录片的人也来过。

机器架起来,灯打亮,问几句,走的时候连脚印都没留下。

他早就不信了。

可今晚,这个娃娃坐到了全国直播的台上。

他把梁守山的名字念出来了。

他把木川镇念出来了。

老赵盯着屏幕里那片亮光。

嘴唇动了动。

“那个娃……”

他把搪瓷缸放到脚边。

茶凉了。

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味顺着喉咙下去。

胸口却热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压了很多年的烟。

烟盒皱了。

里面只剩半截。

他把烟放在电视旁边。

碑前也放过这样的烟。

“守山。”

他声音很低。

“那个娃,没有食言”

……

京城。

许家大院。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

老楠木书桌上的线装书没有翻动。

许正青坐在电脑前。

屏幕里是文华礼堂的直播。

林阙刚说完最后一句。

全场起立。

掌声穿过音响,落进安静的书房。

许正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少年鞠躬。

灯光落在林阙肩上。

那双眼睛很稳。

许正青见过很多年轻作者。

有人急着证明自己。

有人急着把奖杯举高。

林阙站在那个位置上,却把奖杯放到了旁边。

他把几千万人带去了一个很少被看见的镇子。

他把一个沉默二十年的名字放进了今晚的灯光里。

许正青端起茶杯。

铁观音还热。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世界的大小取决于落笔时看多深。”

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是林阙答辩时说过的话。

今晚的感言没有再提这句。

可整段话都从这句话里长出来。

许正青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这个孩子看得太深。

他写木川镇,写老赵,写梁守山。

他也在告诉整个文坛,笔该往哪儿落。

这样的人一旦站高,旁边就会有人凑过来。

有人想借他的名字卖课。

有人想借他的影子赚钱。

还有人会顺着这番话,试探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许正青的目光落到桌角。

那张私人名片压在一本旧书下面。

只露出半截白边。

名片是他给林阙的。

当时林阙说,见深不会一辈子躲在幕后。

那句话里有锋。

也有险。

许正青合上电脑。

屏幕黑了。

书房里只剩茶气。

他坐了几秒,缓缓开口。

“有些路,自己蹚还是太扎眼。”

“等这阵子过去,是该让那孩子再来家里坐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