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明码标价(1 / 1)

第635章明码标价(第1/2页)

林阙的手指松松搭在话筒杆上,

目光平视着媒体区后排那个灰色夹克的身影。

“第一个问题,你问的是文学责任。”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咬得清楚。

“这个词很重。大到我每次听见它,都会先想一件事。”

他停了半拍。

“说这个词的人,他自己做了什么。”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林阙没有笑。

“我在木川镇待了四周。那段时间,我踩泥进厂区,在居民楼下听唱戏。

没有想‘我要承担什么责任’,我只是看到了,然后写下来。”

“文学的责任不是一个拿来喊的口号,它是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够不够沉。”

他把话筒换了只手。

“但有一种情况,我觉得值得警惕。”

“就是有人把‘责任’两个字拎出来,架到别人脖子上,

那时,责任就会从写作者肩上的重量,变成一根把人拖向预设靶位的绳子。”

这句话落下去,媒体区后排那个记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还举着录音笔,但手背上浮起了一层细汗。

评委席前排,薛弘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收回来。

旁边周文远偏过半度身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阙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你又用了一个词,叫‘义务’。”

“我把我所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交给了读者。”

“如果您真关心公共责任,今晚之后可以把镜头带去一座正在被遗忘的村镇。

等您的报道发出来,这个问题才算真正落地。”

台下发出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那个记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媒体区中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记者转过头,

视线透过镜片落在后排那个灰夹克身上,久久没有收回。

他旁边坐着的同行也偏了偏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已经翻了一倍。

【记者递过来的是问题,林阙拆出来的是剧本吧?】

【这哪是采访,这是带着任务条来的。】

【笑死,刚拿责任压人,转头就被问责任落哪儿了。】

林阙没给任何人插话的时间,声音稳稳地接了下去。

“接下来第二个问题。”

“你问见深老师为什么不露面,问他的沉默边界在哪里。”

他的目光从那个记者身上移开,扫过整片观众席,再收回来。

“我只能从一个读者的角度回答。

见深老师的作品,其实早把答案放在了书页里。”

“《解忧杂货店》让迷路的人相信,一封迟到的回信也能接住当下。

《摆渡人》让失去过的人明白,告别之后仍有人陪你走一程。

《平凡的世界》让无数读者在孙少平咽下黑面馍时,看见自己曾经咽下去的苦。

那些被书页接住、被渡过、被照见的人,见过见深老师的脸吗?”

“他们知道见深老师多大年纪、住在哪里、是男是女吗?”

林阙摇了摇头。

“但他们在文字里见到了他。”

林阙把话筒往回收了一寸,声音反而更清晰了。

“创作者和读者最真切的照面,常常就在翻开书页的一秒。”

“这才是作品的力量。”

台下无声。

许长歌坐在嘉宾桌后,右手搁在桌面下方,指尖松了下来。

他听懂了这一层分寸。

林阙在用“见深”的逻辑说话,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地站在“第三方”的位置上。

这个角度切得干净利落,既没有替见深辩护的刻意,也没有暴露任何身份关联。

孙启明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拧紧了半圈。

他看着林阙的侧脸,那张十八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林阙还在说。

“反过来想一个问题。”

“当有人把露面和席位绑在一起,把讲台和价格绑在一起,文学就被压成了一张可以售卖的票根。”

这句话砸下去的时候,礼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媒体区前排,四五个资深记者几乎同时转了头,

目光穿过十几排座位,扎在后排那个灰夹克身上。

他们未必知道这个人背后是谁。

但他们知道,最近有个机构在卖天价门票。

老记者把视线收回来,推了推镜片,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后排那个记者的手终于从胸前放了下来。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但他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旁边隔一个空座的那个同伴,头埋得更低了。

林阙的声音没有加重,也没有加快。

每一次停顿都刚好压在对方想插话之前。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新潮出版社在‘代理’见深老师的对外沟通,问这种代理模式是否透明。”

“我帮你换个说法。

你这个问题的落点,已经从行业机制滑到了作者意志是否被控制。”

记者的嘴终于张开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举起手,不自觉加大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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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同学,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从行业规范的角度……”

林阙看着他,停了一秒。

“是吗?”

记者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三个问题,第一个套义务,第二个扣沉默,第三个指向资本控制。”

林阙把话筒放回架子上,双手搭在嘉宾桌上。

“但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按你这套逻辑,出版方能替见深发声,外面那些手稿也该能骗过读者。

问题在于,它们刚露面,就被读者拆穿了。”

他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整座文华礼堂没有一丝杂音。

“你知道读者为什么能分辨真伪吗?

因为他们读过真的。

他们读过《平凡的世界》,读过《摆渡人》,读过《解忧杂货店》。

真正的文字有自己的骨相,也有自己的重量。”

“这种东西,营销稿模仿不了,冒名课程也装不出来。”

“至于那些能批量伪造、还能打包售卖的东西,明码标价,三千八百八十八。”

台下一阵倒抽气之后,紧跟着的一阵密集的低声议论。

三千八百八十八,这个数字太精确了。

所有关注过近期文坛风波的人,都在同一秒认出了这个价格。

星辰文化,“见深大师课”,三秒售罄,三千八百八十八元一张。

媒体区后排,那个灰夹克记者的脸彻底白了。

他没有再举手。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台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录音笔从手里滑了下去,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又差点再掉一次。

隔壁空座位旁那个同伴已经低下了头,手机屏幕扣在采访本下面,肩膀缩得很紧。

媒体区中段,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记者转回正面,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挂着一个笑。

他身边的同行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记者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这孩子答的是问题,清的是场。”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不是在刷屏了,是在刷墙。

【3888他都说出来了!!不如直接报星辰法人的身份证了!】

【所以这记者是星辰的人吧?难怪问题全往见深身上带】

【笑死我了,前脚问责任,后脚被当场拆穿是卖假课的托】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脏话,没一句人身攻击,星辰这是踢到铁板了。】

评委席前排。

薛弘川转过脸,对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的中山装老人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人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周文远看见了。

他认识这个动作。

这是认可。

不是对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纵容式赞许,是对一个足够成熟的对手或同行的承认。

舞台侧幕后面,叶晞一直都在看着。

她的手指搭在幕布架的金属杆上,直到听到最后的“明码标价”后,她的指尖才开始渐渐放松。

她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的背影很直,肩线在灯光下没有一点松垮。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林大师,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然后她笑着转身走向了更衣室。

台上,记者还没坐下。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林阙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不屑。

“坐吧。”

声音很轻,但话筒收了进去。

两个字,像给这场交锋画了个句号。

记者僵了两秒,慢慢坐回去。

采访本摊在膝上,他却再也没有翻开。

媒体区中段和前排的记者们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们的目光全部回到了台上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少年身上。

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有人已经在改标题。

主持人从台侧走出来,步伐沉稳。

她站到台前,看了一眼林阙,又看了一眼观众席。

那张脸上是专业的微笑,但眼底有一层藏不住的东西。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感谢林阙同学的回答。”

停了一拍。

主持人看了一眼倒计时屏,又接到导播耳返提示,最后一个提问窗口已经用完。

她上前半步,声音稳稳落下:

“今晚公开群访到此结束。”

掌声起来了。

观众席中段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他旁边的人。

然后是整排。

候场区里,唐荷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

她终于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林阙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手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嘉宾桌边缘那只深褐色的木质奖杯。

然后他看向候场区右侧的出口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工作人员正压着耳麦低声说话,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对。

林阙把视线收回来。

看来,

今晚睡不着的人,要比他想的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