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爱平说：

“赌场那边的人跟我摊牌的时候，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他们说，整个巴州做这一行的都归他们管，谁不听话就得吃教训。”

李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对陈铭生说：

“把这一段重点记下来，单独标注。”

陈铭生没有说话，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枚被反复拨动的火柴，

正在逐根引燃那些尚未被编号的证词。

邝爱平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位领导，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看，我这算不算立功？”

李南没有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提供的线索如果查证属实，对你是有帮助的。”

邝爱平没有再追问，但他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李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浅灰色的墙上，

宁伟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凉白开：

“南哥，接下来怎么做？”

李南说：

“你先把他安顿好，暂时不要对外透露他的下落，

这段时间要辛苦你和铭生了。”

宁伟没有多问，放下杯子，重新走进审讯室。

李南站在走廊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芙蓉王点上。

巴州万氏兄弟——这个团伙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一直存在到2010年才被打掉。

他们在巴州地面上横行十多年，从九十年代末就开始积累势力，

涉及建材、运输、赌场、高利贷，后来甚至渗透进了一些大型工程项目。

桔子口大桥的倒塌，只是他们长长账本中一行被墨水洇开的数字。

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第一条清晰的线——邝爱平的供述，

指向了万氏兄弟的建材公司，也指向了赌场背后的人。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等上十年才动手，

他要在万氏兄弟还没有发展到那个规模之前，就先把他们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审讯过程邝爱平一开始还在试探，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目光在日光灯的光晕边缘来回扫动，像是一个正在权衡的人，

在掂量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牌能打。

他说了桔子口大桥的事，说了巴州路桥公司违规转包工程，

说了钢筋缩水、混凝土标号不达标、施工工艺违规。

他说得不算慢，像在背诵一段他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

但每次说到关键节点——比如那些材料的采购渠道、

比如是谁拍板让他接这个项目的——他都会停一下，

像是在等李南的追问方向，来决定下一段话该往哪里拐。

陈铭生坐在旁边，一直在低头记录，

笔尖在纸页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内极细的电流声，

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丝线，正悬在断裂的边缘。

邝爱平停下来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

陈铭生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很轻，

像是在跟旁边的同事确认一个细节：

“邝爱平，这位是我们华融县的代理县长，李县长。

今天的谈话，他能亲自来，说明县里对这个事的重视程度。”

邝爱平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根在水面边缘停顿的吸管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又在杯沿上弹了一下，才重新落下。

他的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那段话里提到的两个字：

“县、县长？”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比刚才靠近了桌面一些，

像是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跟他在外面听到的那些传言是不是同一个。

他的目光在李南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像是在拼合一张曾经只看到过半边的照片：

“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县长。”

李南没有回应。邝爱平也没有再追问，但他坐姿变了。

他把交握的双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指尖贴着桌面，像是准备要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说辞：

“李、李县长，刚才那些话，只是冰山一角。

桔子口大桥的事，不是从大桥才开始烂的，

是从几年前就开始了——从一开始，这个项目的走向就是被人设计好的。”

他往前又挪了挪：

“刘育德当县长的第二年，我通过丁曼认识了他。

丁曼当时跟他说我是她表哥，实际上也、也是我情妇。

从那时候开始，我先后接了他批下来的不下五个政府项目。

当然，都不是白拿的。

每次项目批下来之后，我都会给他送一笔——不是直接给现金，是丁曼转交。

四年间，他前前后后从我这拿走了差不多六百万。

丁曼自己也拿了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