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瘦老头说：

“山里有水塘，有山泉，夏天的时候水很凉。

以前有人来避暑，但这几年来的少了，

路不好走，没人愿意跑这么远。”

李南问：

“除了桃花山，这边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端着搪瓷缸的老头想了想：

“东山水库那边还可以，水清，钓鱼的人多。

不过现在这个季节没什么人去。”

瘦老头插了一句：

“长江边上也能看看，离这边不远。

不过江堤上风大，没什么遮拦。”

他们说话的语气和手势都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松弛，

不着急，也不刻意，像是在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里，

随手拈起几段熟悉的段落，念给一个刚进门的人听。

那个胖一点的老人嗑着瓜子，把瓜子壳拢成一堆，又补了一句：

“前两年有人来说要搞旅游开发，来了一拨人，

在山上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后来就没下文了。

你要是想看风景，夏天来会好些。”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李南坐在小马扎上听完这些，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听一段已经讲过很多次的老话，

不需要重复，也不需要总结，只需要有人在它说完之后点头，

说一句“原来是这样”，就能让那一段老话顺顺当当地落回院子里。

他站起身，收好小马扎，对着几位老人说道：

“几位大爷，打扰你们了，我再去前面转转。”

端着搪瓷缸的老头没有起身，朝他摆了摆手。

走了一段距离后，李南上车坐在后座，刚才几个老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那一段坑洼的路、泡了五天的稻子、

收成少了三成的田、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了——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叠在一起，

在他心里慢慢压出了一个形状。

“往前开，往湖边走。”

他对牛大力说了一句。

牛大力没有多问，在岔路口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砂石，轮胎碾过去，

碎石子在底盘下面噼里啪啦地响。

路两边的树稀疏了一些，已经能看到远处一片灰亮亮的水面了。

李南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面那片正在接近的水面上，

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湖，是刚才那个瘦老头说的那段路。

通往镇上的路，村里人出门的必经之路，

一下雨就陷进去，拉肥料的车出不来，收稻谷的车进不去。

他从那几句话里看到的不只是那条路，

而是整个东山镇被困住的状态——桃花山就在边上，

长江也在附近，可就是进不来、出不去。

公路不够用，什么资源都运不出去，什么游客也进不来。

他坐直了一些，脑子里开始转：

要想让东山镇真正活起来，必须先把路打开。

打通县城到东山镇的快速通道，省道202线必须升级。

这条路要是通了，东山镇才能和县城真正连起来，

不管是桃花山的旅游开发，还是后续的物流、产业规划，才有落地的可能。

光修一条主干道不够，还得把毛细血管也打通。

村村通水泥路，一年之内覆盖到位，让老百姓出门不再走烂路。

现在不做，以后再补，成本只会更高。

他往前又想了想。塔市驿那边，临江，有港口条件。

如果以后要搞深水港开发，现在就得把公路连接线提前预留出来。

路不通，港口建了也是白建。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没有顺序，

但每一个都落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像是正沿着地图上那些虚线，

被逐一标上了记号，等着被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些工程需要多少钱、

多少时间、需要协调哪些部门、

从哪里切入最为顺当——这些问题像翻书一样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车里：

“明波，你回去之后，把东山镇到县城的那条省道202线的现状整理一份，

还有塔市驿那边的港口规划资料，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尽快给我。”

孙明波应了一声：

“好，我回去就办。”

猎豹沿着湖边的砂石路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在一片开阔处停了下来。

李南下车站了一会儿，面前的水面比刚才在车上看到的大得多。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混着枯草和湿泥的味道，在这个冬末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的对岸，隐约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柳树，被风吹得微微弯着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