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融县2003年的财政收入仅为1.7亿元，

这个数字他在来华融任职之后就已经看过，

但坐在办公室里看和站在路边听人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1.7亿元看上去还不少，但摊到全县七十万人口头上，人均也就两百多块钱。

财政支出的大头靠上级转移支付，

底下乡镇的基本运转也常常要靠拆东墙补西墙才能维持住。

产业结构偏重农业，工业基础薄弱，

旅游和物流业还在起步阶段，财政收入来源单一，

抗风险能力不强——这些情况他在代理县长后知是知道，

但这五天跑下来，他才真正有了具体的印象。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孙明波坐在副驾驶，手里的笔记本翻了好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地名和数字。

李南拿出电话拨通了宫诚的号码，内容很简单。

就是让宫诚通知全体党组成员，

明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召开华融县人民政府党组（扩大）会议。

另外列席会议的除了各乡镇的负责人，还有各行局的一把手。

而会议的核心主题就是以项目建设和招商引资为突破口，

推动华融经济跨越式发展......

九点差十分的时候，县政府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面上每个位置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

一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杯盖上的热气正在缓慢升腾。

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几排椅子，椅子上的座签印着各个乡镇和局行的名称，

字迹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泛旧卷边，像是被人反复摆放过多次。

费莫已经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

没有写字，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细长的纹路上，

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场，又像是在用自己的坐姿告诉周围的人：

这场会，县长会有话要说。

杨光艺坐在他旁边，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朝上，像是随时准备接电话。

殷彩梅端正地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

和旁边那些人不一样，她像是已经准备好从头记到尾。

刘云奇靠着椅背，姿态比平时稍微直了一些。

方三炎端着茶杯，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数人头。

各乡镇的负责人和行局一把手按照座签落座，陆续有人进来。

有人在门口跟熟人打个招呼，声音不高不低；

有人端着茶杯找自己的位置，椅子拉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离九点还差两分钟，宫诚从门口快步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签到表，走到李南侧后方，

站定，翻开签到表：

“县长，各单位基本都到了，

只有两个人还没签到——团洲乡乡长顾金沙、北港镇镇长贾乐平。”

他拿出手机拨了顾金沙的号码，屏幕亮了几秒，

他放下手机，又拨了贾乐平的号码，等了几秒：

“关机。”

李南没有立刻接话，拿起面前的签到表看了一眼：

“会后让他们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明情况。”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站在门口附近的几个人像是被那句不高不低的话轻轻按住了，

正在往座位方向迈的步子收了收，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

其他人也收回了目光，但心里都在转同一个念头——这位新来的县长，

不是那种会让人糊弄过去的人。

有人说他已经走遍了梅田湖、东山镇、团洲乡，

在田间地头坐过小板凳，在村口蹲下来跟老人聊过天。

也有人说他到华融之后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落在实处，见真章。

而此刻他坐在主席位上，面前只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和一杯还没动过的茶，

整个人稳稳地坐在那里，不需要提高音量，

已经让整间会议室安静下来，让那些正在打量他的人掂出了自己的轻重。

李南把签到表放回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台下，语气平稳：

“时间到了，那就开始吧。”

他把手边的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那支笔在他指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费莫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又轻轻放回桌面上。

坐在后排的乡镇干部们各自收回了目光，把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变得清晰了一些，

像是整间屋子正在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等着第一句话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