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死寂。
仿佛连风都凝固了,只有那三具悬挂在半空的尸体,在众人头顶上轻轻地晃荡。
血珠,顺着削尖的竹矛滴落,砸在枯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数千玄甲军士卒的心头。
他们是玄甲军,是踏平了冀州、碾碎了曹军主力的天下强军。可现在,他们甚至没看到敌人的影子,就死了三个人。
死得如此诡异,如此无声。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把他们……放下来。”
张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几名士卒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下绳索,将同袍的尸身放下。
张杨走上前,蹲下身,亲自检查了其中一具尸体。竹矛贯穿咽喉,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幽暗的密林,眼神愈发冰冷。
曹孟德,好手段。
这是在告诉他,这片山,已经变成了曹军的猎场。而他们这些追击者,才是猎物。
“韩猛,张士贵。”
“末将在!”
“你们各领一千人,呈扇形散开,相距不得超过五十步,给孤一寸一寸地搜!”张杨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遇到任何活物,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喏!”
韩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大吼一声,点了千余名弟兄,一头扎进了左侧的密林。
沉重的玄甲在灌木丛中穿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这身能抵御刀枪箭矢的坚固铠甲,此刻却成了累赘,严重影响了他们的速度与灵活性。
韩猛提着大刀,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双环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林中湿气很重,让人胸口发闷。
“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韩猛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卒喝道,“这些缩头乌龟,就喜欢玩这些阴损的招数!”
话音刚落。
“咻!”
一声微弱的破空声,从右侧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后方传来。
“噗!”
一名跟在韩猛身后的玄甲兵身体猛地一震,一支黑色的羽箭,精准地从他头盔的面甲缝隙中射入,贯穿了眼窝。
那士卒连哼都没哼一声,沉重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那边!”
韩猛双目瞬间赤红,如一头发怒的猛虎,咆哮着冲了过去。
数十名玄甲兵紧随其后,刀光闪动,杀气腾腾。
然而,当他们冲到那棵古树后面时,却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以及一根被踩断的蕨类植物。
敌人,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狗杂种!”韩猛气得一刀劈在树干上,震得落叶簌簌而下。
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将军,小心脚下!”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突然出声提醒。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脚印周围的落叶下,隐约能看到几根被削尖了的竹刺,上面还涂抹着黑乎乎的不明物,散发着一股腥臭。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刚才追得急了,一脚踩上去,就算穿着军靴,也得被扎个对穿。
“继续搜!”韩猛的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每个人都将环首刀横在胸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不留神,就中了埋伏。
可死亡,依旧在不期而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中后方传来。
韩猛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士卒半个身子都陷进了地里,一个被落叶和浮土精心伪装过的陷坑,底部插满了倒竖的锋利木桩。
那士卒的胸腹被数根木桩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坑底,他挣扎着伸出手,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救……救我……”
然而,不等同袍上前,他的身体便猛地一抽,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又死了一个。
还是没见到敌人。
“啊啊啊啊!!”
韩猛彻底被激怒了,他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胸中的怒火与憋屈,再也无法抑制。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出来跟爷爷单挑!”
“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的怒吼在山林间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几只被惊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仓惶逃离。
回答他的,是另一支从林中阴影里射出的冷箭。
“噗嗤!”
又一名玄甲兵应声倒地。
一个时辰,仅仅一个时辰,韩猛带领的一千人队伍,已经折损了三十多人。
三十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片幽暗的林子里。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死在了这些淬了毒的竹刺和冰冷的箭矢之下。
韩猛的理智,终于被这无休止的袭杀给彻底摧毁了。
“出来!都给老子滚出来!!”
他状若疯魔,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灌木与藤蔓。
“哗啦啦——”
刀光过处,枝叶横飞,木屑四溅。他身边的亲卫想要上前劝阻,却被他通红的眼神吓得不敢靠近。
他需要发泄,必须发泄!否则他感觉自己会活活憋死!
“杀!杀!杀!老子把这山都给你砍平了,看你还往哪躲!”
韩猛一边怒骂,一边胡乱劈砍。
突然,“咔嚓”一声,他一刀劈开了一处纠缠得异常茂密的灌木丛。
刀锋去势不止,却在半途停住了。
因为,被劈开的灌木丛后面,并不是空的。
那里,竟绑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曹军服饰的伤兵,他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身上也满是伤口,气息奄奄。
韩猛的动作,僵住了。
那名曹军伤兵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但他看向韩猛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慌乱。
反而,他咧开嘴,露出一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冲着韩猛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下一刻,那伤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紧紧缠在自己手腕上、一直延伸到身下落叶堆里的一根粗壮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