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刺破薄雾,却照不透战场上那凝固如实质的死寂。
火折子的微弱火苗,在郭嘉枯瘦的指间跳跃,像一簇鬼火,映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整个冀州军的阵列,从最前排的步卒到帅台上的诸将,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那根纤细的黑色引线,就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静静地匍匐在血泥之中,连接着未知的毁灭。
帅台上,张杨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在瞬息之间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看那根引线,目光死死锁在木椅上那个油尽灯枯的身影上。
“张士贵!韩猛!”
张杨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压抑的战场。
“令你二人,各率五千玄甲,分从左右两翼绕行!不必管此地,给孤……追上曹操!”
“喏!”
帅台下的两员大将猛然惊醒,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翻身上马。
铁蹄雷动,两股黑色的洪流,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片以郭嘉为圆心的死亡区域,卷起漫天烟尘,向着曹操逃遁的方向,疯狂席卷而去!
追击的号角声,重新划破了战场的宁静。
魏延、颜良等将领见状,焦躁地看向张杨,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主公,还等什么?
张杨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走下帅台,没有登上他那辆象征着权柄的巨大战车,而是翻身跨上了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在万军瞩目之下,不疾不徐,一步步向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靠近。
没有亲卫,没有扈从。
一人,一骑。
就这么孤身走向一个随时能引爆数万人性命的疯子。
帅台上的司马懿,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副石雕般的表情,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沮授则是满脸忧色,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出声劝阻。
张杨在距离郭嘉约三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缰。
一人高坐马上,俯瞰。
一人瘫坐椅上,仰视。
一个气血鼎盛,威压如山。
一个形销骨立,命悬一线。
两个将整个冀州搅得天翻地覆的宿敌,在此刻,终于完成了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平静对视。
“郭奉孝,”张杨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手段。”
郭嘉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好半天才缓过气。他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失败者的颓唐,反而带着一抹自嘲的笑意。
“无奈之举罢了……咳咳……若非如此,又怎能……请动张将军……驻马一叙?”
“你不怕我一箭射杀了你?”张杨淡淡道。
“怕。”郭嘉坦然承认,随即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可嘉赌,张将军不会。因为张将军想知道,嘉的葫芦里,究竟还卖着什么药。”
张杨沉默了。
他确实想知道。
郭嘉望着张杨,那抹病态的潮红再次浮上他的脸颊。他举起手中那个小小的火折子,声音微弱却清晰。
“嘉,可以扔了它。”
此言一出,远处的冀州诸将,无不精神一振!
“营中残余曹军,连同嘉身后这四名护卫,皆可放下武器,任凭张将军处置。”郭嘉继续说道。
魏延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嗜血的狞笑。
然而,郭嘉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嘉,只有一个条件。”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视着张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张将军……允我一事。”
“说。”
“允我……不杀降。”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不杀降!
他布下如此惊天杀局,不为曹操争取逃命的时间,不为与冀州军同归于尽,竟只是为了换取一个不杀降卒的承诺?
帅台上的沮授,浑身一震,看向郭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司马懿的眉头,则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呵。”张杨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本将若不允呢?”
“那……”郭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看了一眼那些正从营中涌出,茫然四顾的数万降卒,又看了一眼张杨身后那严阵以待的七万大军,幽幽地说道:
“那便请诸位,为嘉……也为曹公麾下这数万袍泽……一同陪葬。”
“你这是在要挟本将?”张杨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郭嘉摇了摇头,嘴角的鲜血缓缓滑落,“嘉,是在与张将军做一笔交易。”
“用嘉的命,和这满营将士最后的尊严,换张将军麾下七万大军的生机,也换张将军……那天下无双的仁义之名。”
“这笔买卖,张将军……可还划算?”
阳谋!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他将自己,将所有曹军的性命,与张杨的“仁义”和七万大军的安危,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